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夜，严格来说，是从黄昏打到第二天黎明。
张从一后来回忆的时候，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那把反器材狙击步枪的后坐力大得差点把他的肩胛骨震碎，附魔子弹打出去的时候枪口的蓝光会短暂灼伤他的视网膜。
但是那个被称为血瞳的神明，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过本体的哪怕一角。
降临在超市门外的只是一个投影。
那是一尊由暗红色光芒凝聚而成三层楼高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手指，像是橡皮泥捏出来的粗糙生物，周身流淌着类似于岩浆的符文。
它的每一次攻击砸在超市的无形屏障上，整间超市都会剧烈震颤，货架上的罐头哗啦啦滚落一地，日光灯明灭不定，发出电流不稳的刺耳嗡鸣声。
张从一的战术很原始，他本来也不会什么战术，只能躲在门框内侧探头开枪，打完一发立刻缩回来装弹。像一只从墙洞里往外伸爪子的猫，猥琐，有点作用，但每次探头都是在赌命。
打到后半夜的时候，他赌输了。
一束暗红色的光矛穿透了屏障的薄弱处，擦着他的左肋贯穿过去。
超市的屏障不是无敌的......
张从一甚至没来得及感觉疼，就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然后剧痛从侧腰传来，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腰上的衣服已经烧没了，皮肤焦黑皲裂，裂纹深处隐约透着暗红色的光，那是神力侵蚀，和他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的症状。
他咬着牙缩回货架后面，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卷绷带胡乱缠了几圈。
系统面板不断闪烁着净化提示，他瞥了一眼费用，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了，他的积分很快就要打空了。
狙击步枪是免费的，子弹可不是。
这吝啬的超市，那不还是要钱吗，但他没时间抱怨。
打到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个小时，张从一终于找到了那个破绽。血瞳的投影每次释放光矛攻击后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滞，就像人在挥出重拳之后需要收回手臂。那个间隙很短，短到之前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打了大半夜之后，张从一发现自己能感觉到了，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魂类游戏玩家，吃了无数的瘪，终于摸索到了boss短暂露出极为细小的破绽。
每次那个停滞即将出现之前，张从一后脑勺的某个位置会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先一步触到了他的神经末梢。他开始凭这种感觉提前架枪，在那个间隙出现的瞬间扣下扳机。
头两次偏了，第三次擦着投影的肩膀过去，第四次正中胸口。
那把附魔的M99在这个世界被赋予了它本不该有的力量。子弹击中血瞳投影核心的瞬间，整间超市的玻璃门炸成了碎片，不是被子弹撞击投影形成的冲击波震碎的，而是被血瞳那非人的尖啸直接震碎的。
张从一双膝跪地，鼻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手中的M99也脱手飞出。
门外的血色天空正在消退，那颗暗红色的太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光芒从暗红转为灰白，然后迅速黯淡，投影的人形轮廓寸寸崩解，散落的碎片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灰烬。
张从一确认了一件事：血瞳没有死。祂只是被暂时击退了，驱逐出了这片区域。但即便是这样，也够了。
靠着收银台滑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肋的烧伤在系统消耗掉剩余的大部分积分之后完成了净化，留下一片新生的粉色皮肤，但那种被神力灼烧过的记忆还残留在神经里，一动就隐隐作痛。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感知中打开了。
原来张从一一直在用眼睛看世界，现在突然发现自己还有耳朵，然后风声、呼吸声、远处的水流声一股脑涌进来。
张从一闭上眼睛，发现自己能清晰地感知到方圆大约五十米内的一切。比如现在他就能感觉到货架后面那个女孩的呼吸频率，能感觉到门外被烧焦的土壤深处微弱的生命力正在缓慢复苏，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残留的神力碎屑，像漂浮的尘埃粒子，一粒一粒从他的感知中穿过。
他意识到，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人所说的“觉察”。
这是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第二层，更是凡人踏入超凡的门槛。
那些在神殿里修行了数年，靠着天赋和努力一步一步攀登的人，把这个阶段叫做觉察者。他花了三个月，外加一把狙击步枪和一场差点送命的恶战，强行把自己轰进了这个层次。
面板上的信息安静地刷新了一行简洁的文字，告知他超市从此可以随他移动，不必再固定在一处。
换句话说，从现在开始，他可以把整间超市装进他的意识里带走。
空间戒指说是。
张从一靠在收银台边上，花了大概十秒钟来理解这条信息的含义。然后他笑了，这个动作扯动了肋部的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还是在笑。
三个月。
他被困在这个地方整整三个月，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守着这间超市不敢离开超过二十步，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祈祷外面的世界不要发现他。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走了。
货架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那个蓝灰色头发的女孩从货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罐有些形变的罐装可乐。
她的表情很复杂，因为她亲眼目睹了整场战斗的尾声，目睹了那尊神明投影在门外崩解成灰烬的画面，从那刻起她看张从一的眼神就已经完全变了。
“您杀了一个神。”
女孩声音还带着重伤初愈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投影而已。”
张从一纠正她，声音虚得连自己都嫌丢人。
“你们这边说话都这么夸张吗？”
女孩没有反驳，但表情显然不觉得自己夸张。她把那罐可乐往前递了递，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用这种凡俗的举动打扰一位【神店店主】。犹豫了半天，她还是开了口：“这个……到底是什么？”
张从一看着她手里那罐可乐，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起。碳酸饮料？食品工业？现代文明？这些概念在这片大陆上好像不存在对应的词汇。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易拉罐，小心的拉开拉环，果然，被挤压过的罐装可乐，气度不会让人失望。
“噗嗤！”
灰红色的气泡还是不受控制的喷洒出了一些。
女孩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惊恐的看着它。
张从一眼神示意她放心，然后将可乐递到她的嘴边。
“很好喝的，尝尝。”
于是她小心翼翼接过，抿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了起来。
气泡在她舌头上炸开，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刺激感让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受到了某种神启。
张从一看着她的反应，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有些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超市门口。晨光已经完全替代了昨夜的血色，天空干净得像被雨水冲刷过。门外的地面上残留着一大片焦黑的灼痕，中心位置塌陷成一个浅坑，坑底的泥土结晶化了，反射着细碎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超市，日光灯有几根被打坏了，正在忽明忽暗地闪烁，货架倒了两排，薯片和泡面散落一地，墙角的冷柜发出吃力的嗡鸣声，显然压缩机也受了波及。一切都乱糟糟的，但一切都在。
这三个月来他头一次觉得，带着它上路是个好主意。
“你要走了吗？”
这次，她没有用【您】。
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把那罐可乐喝掉了一半，嘴唇上沾着一点褐色的可乐水渍，表情很安静。她没有问能不能带我走，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张从一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收银系统面板上显示的内容。
【已绑定顾客：1人】
想起连接建立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感，想起自己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个位数积分。
“外面现在是什么局势？”
他故作深沉的询问。
“很乱，神降越来越频繁了。血瞳不是唯一一个开始活动的，我来的方向，有三个镇子已经没了，而北方，似乎有更为强大的神明复苏。”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
“您这样的存在，现在走出去，要么会成为所有势力的目标，要么会成为所有凡人的希望。也许两者同时。”
“这样啊。”
张从一听完，拿起一罐可乐给自己开了，转身开始收拾倒掉的货架。他把掉在地上的薯片捡起来码好，把倾倒的货架一格一格扶正，把散落的罐头一颗一颗放回原位。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手，转过头对那个女孩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说，北边有更大的东西在醒来。”
女孩点了点头。
张从一把最后一颗罐头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