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一从货架底层翻出一包被压的有点碎的薯片，撕开袋子，自己吃了两片，然后把剩下的推到女孩面前。女孩犹豫了一下，伸手捏起一片。她看着那片薄薄的、表面沾着细碎盐粒的金黄色圆片，表情像是考古学家面对新鲜出土的未知文物。
她咬了一口。
“咔嚓。”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非常短暂，但她没能藏住。她快速地把整片塞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明显比喝可乐那次快得多，然后她又拿了一片，又拿了一片。到第五片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手指僵在半空中，耳根微微泛红。
张从一笑了一声，把整袋薯片推到她手边。
“这是烧烤味，我个人更喜欢原味，这包影响售卖了，所以可以吃完它。”
女孩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不在意。然后她抱起薯片袋子，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一点不慢。
等她吃完最后一片，舔掉指尖的碎屑，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已经不那么警惕了。她打量了一圈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终于问出了那个她已经憋了三天的疑问。
“这些……都不是神物，对不对？”
张从一靠在收银台边上，胳膊肘撑着台面，闻言挑了一下眉毛。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神物会有神力波动。”女孩指了指货架上那一排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那个没有。那个也没有。那个......也没有。整间店里唯一有神力反应的，是您那把武器。”
她顿了顿，语气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
“而且神物不会放在这种……画着奇怪小人的袋子里。”
张从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方便面包装上的康师傅头像，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
他把双手抄进外套口袋里，语气随意。
“这里卖的所有东西，都和神力没有任何关系。”
女孩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的嘴唇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动了动。
“那您……到底是什么？”
“一个开商店的呗。”
张从一说。
女孩显然不相信，但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张从一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条路能通到那里。这间店是我带过来的，或者说是它带着我来的，店里的东西也是。我卖的这些东西，在我的家乡就是很普通的日常用品。吃的、喝的、用的，谁都能买，不值什么钱。”
女孩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她认真思考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所以您不是神界商店的店长。”
“不是。”
“但您也不是普通人。”
张从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这句话。三天前他或许还能说自己是普通人，但经历了那场恶战，突破到觉察者之后，他确实已经不是了。
“算是吧。但我跟你们这边的神明没有关系。”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张从一没料到的动作。
她把可乐罐放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低头，朝他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动作不卑不亢，带着一种世家子弟才有的分寸感。
“我叫紫月。”
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报上自己的名字。
“来自北境的灰谷镇。我的家族世代供奉霜月神殿，我是神殿的见习侍者......三个月前还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张从一注意到了她攥紧的手指。
三个月，和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一样长。
“灰谷镇怎么了？”
“被收走了。”
紫月的声音很轻。
“整个镇子，连人带房子，一夜之间全部原地消失。神殿、街道、广场上的老树、我家的院子，什么都没剩下。地面光秃秃的，地上的所有东西都被连根拔起。和我一起在外巡猎的队伍，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一片空地。后来我才知道，不止灰谷镇，北境有三个镇子都是这样消失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甚至没有颤抖。
“抱歉。”
张从一顿了顿，又问。
“谁干的？”
“不确定，我什么线索都没有，但霜月神殿的记载里曾经提到过【虚空之喉】这个名字。它是远古时代的强大神明，上一次神战中它吞噬了整整一个王国，巧合的是，同样的连根拔起，寸草不生。镇上外出的幸存者大部分怀疑是它复活了。或者说，是它的投影。”
紫月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很直。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往南跑，因为北方已经不安全了，再后来，我遇到了【血瞳】......”
张从一靠在收银台上，把可乐罐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换，没有说话。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糟糕？
还有这些狗日的神明，还有好人吗？
“行。”
他说。
“那正好。”
紫月愣了一下。
“正好？”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如果【虚空之喉】和【血瞳】真的这么强大，我们去哪里都不安全，不是吗？”
紫月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她显然觉得这个决定和送死没什么区别，但她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您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
张从一沉默了两秒，然后坦然地竖起一根手指。
“一概不知。”
紫月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果不其然。
她深吸一口气，把可乐罐端端正正地放在地上，然后从货架上拿过一张干净的纸板，又从他收银台里抽出一支记号笔。
“那我需要跟您讲清楚。”
紫月的语气里多了某种让张从一想起高中班主任的认真劲儿。
“因为您如果什么都不懂就往北走，真的会死。”
张从一没有反驳。他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用手拨开已经有些长的头发，朝她点了点头。
“请讲。”
紫月在纸板上画了一条竖线，然后把它分成了七段。
“大陆已知的力量体系一共七层。”
她的笔尖点在最低的那一段。
“第一层，凡人巅峰。骑士、武士、佣兵等所有通过纯粹肉体训练达到极限的人都在这里。他们没有超凡力量，但实战经验丰富的人可以打败第二层甚至第三层。”
笔尖往上移了一格。
“第二层，觉察者。也就是您刚刚突破到的层次。这个阶段的人开始能够感知到周围环境中的细微波动。不仅仅是神力，还有生命力、情绪、甚至空气的流动。觉察者的战斗方式不再是纯肉体，而是感知先行。好的觉察者可以在对手出手之前就判断出攻击的方向和强度。”
张从一想起了那场战斗的后半夜，每次血瞳投影即将出现停滞的瞬间，他后脑勺就会微微发麻，原来那就是觉察。
“第三层，塑形者。”阿洛娜继续往上画，“力量开始可以外显。有人能凝聚火焰，有人能操控水流，有人能让大地裂开。具体表现因人而异，但本质上都是将内在力量转化为可操控的外部力量。塑形者已经是大陆上各大势力争抢的中坚战力了。”
“第四层，觉醒者。他们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展开自己的领域，领域之内规则由他们说了算。一个领域者守城的话，来十个塑形者都不一定攻得进去。”
“第五层，法则者。他们开始触碰世界法则的边缘，能够短暂地改写某一条法则。比如让一定范围内的重力翻转，或者让火焰在水中燃烧。法则者在大陆上已经是传说级别的存在了，一个王国能有一位法则者坐镇，周边国家就不敢轻举妄动。”
紫月的笔尖停在第六格。
“第六层，神眷者。顾名思义，即被神明选中的人。神眷者的力量有一部分是神明直接赐予的，因此他们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一层一层修炼。但代价是，他们的意志和灵魂有一部分不再属于自己。”
“第七层呢？”
张从一看着纸板上最后那一段空白，问道。
“第七层，是神明本身。不是投影，不是化身，是神明完整的本体。”
她把笔放下，纸板上的七段刻度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您昨晚击退的，只是血瞳的一个投影，本体的千万分之一都不到。”
张从一盯着那张纸板，把上面每一行字都消化了一遍。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像是某种残酷七颗星体系，他现在仅仅是两颗星。
“继续。”
张从一笑了笑。
“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
紫月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的笑容是不是认真的。她把纸板翻到背面，换了一支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在大圈旁边画了七八个小圈。
“神明之外，大陆上还有无数的凡人势力，数十个地域辽阔的帝国，每个帝国背后都至少有一位沉睡神明的庇护，另外还有成百上千个王国，基本也都有法则者级别的强者坐镇。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的秘密教团。这些教团多数信仰某位特定的神明，行事风格从温和传教到活人献祭不等。”
她在其中一个代表教团的小圈上打了一个叉。
“比如血棘教团，就是血瞳的信徒。他们擅长追踪和暗杀，喜欢用猎物的血液在地上画出某种仪式图案。我在被追杀的途中见过他们的手笔，整整一个村庄，四十七口人，全部被放干了血，摆成朝向血瞳本体的方向。”
张从一皱了一下眉。
“追杀你的就是他们？”
“不止。血棘教团负责外围猎杀，真正把我逼到这一步的是血瞳的神眷者。他没亲自出手，但他的意志一直锁定着我，让我无法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一天。我跑了整整两周，直到遇见您的那天，我终于跑不动了。”
张从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和紫月之前说的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饿不饿？”
紫月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
张从一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电热水壶，往里面倒了两瓶矿泉水，按下开关，“你刚才讲了半天，嗓子都哑了，泡面吃不吃？红烧牛肉味还是酸菜味？”
紫月张了张嘴，那双保持着冷静和理智的憔悴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种无法归类的困惑。
“红烧牛肉。”
她小声说。
“行。”
张从一拆开两包方便面，调料撒进去，热水一冲，盖上一个碗闷着。三分钟之后他揭开碗盖，热气蒸腾而起，浓郁的人造牛肉香味弥漫了小半个超市。紫月接过叉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因为她的手已经很久没有端过一碗热的东西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条，咀嚼得很慢。然后她吃第二口。第三口的速度快了起来。她没有说话，但张从一看见有一滴东西落进了面汤里，很小，很快就被面条盖过去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那碗也端起来，靠着收银台慢慢吃。
日光灯坏掉的几根还在闪烁，明灭之间偶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但气氛却十分安静，这是紫月三个月来度过的最美好的夜晚。
张从一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放下叉子，拿起紫月画满笔记的纸板又看了一遍。七个层次，数不清的势力，一个被血瞳锁定的见习神殿侍者。一包只剩三片的烧烤味薯片。一把还差五百分才能解锁真正威力的狙击步枪。
他把纸板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薯片碎屑。
“紫月。”
她从面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休息一天，接着出发，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