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黎明前。
张从一推开超市的玻璃门,冷风裹着松脂和各种植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片大陆的空气至少在没被神力污染的时候,比北京的清晨好闻得多。
三个月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念头,身后那间灯火通明的超市开始变得透明,货架、冷柜、收银台、墙上那块写着“概不退换”的纸板,一件一件化作光点,汇入他的胸口。三秒钟之后,整间超市消失得干干净净,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平平无奇的林间空地,几丛野草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紫月站在几步开外,看他收起整间超市的过程,像是在目睹一场小型神迹。
“低调。”
张从一把新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背上一个从超市里翻出来的双肩包,里面塞了矿泉水、压缩饼干和一个急救包。
“出发!”
张从一大手一挥,紫月跟上。
第一天的路程乏善可陈,他们穿过了一片阔叶林,趟过两条浅溪,中途遇到一头浑身覆盖骨甲的野猪形生物,紫月拦住了他掏枪的动作,说这叫骨甲獠猪,肉质鲜美但攻击性不强,只要不挡它的道就不会主动挑事。张从一半信半疑地站到一边,那头獠猪从他们面前慢悠悠地踱过去,甚至懒得多看他们一眼,张从一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
傍晚他们在一条溪流边扎营,张从一从意识里召出超市的一角,那是一个简易灶台和一个电热水壶,准备今天的晚餐。
紫月蹲在溪边洗脸的时候,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店主。”
她叫他,声音压得极低。
张从一放下手里的泡面调料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溪水上游大约三十米处,有一片被夜色笼罩的浅滩,浅滩上躺着一具巨大的骸骨。
那东西少说有十五米长,肋骨像一排倒扣的船骨,脊椎每一节都比他的脑袋还大。骸骨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乳白色,半透明质感,最诡异的是,骸骨周围方圆几十米的浅滩上,所有的石头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立了起来,扁平的那一面齐刷刷地对准骸骨,像是某种教会的仪式。
“这应该是龙鲸,东北方海域的巨型魔兽,按理说绝对不会出现在内陆这么深的地方。这些石头祭拜的方向,所有尖锐的一头对着它,显然是给它送葬的姿势。什么东西能让石头自发给一条龙鲸送葬?”
张从一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最近的一块立石,触感冰凉光滑,就是普通的石头。但他移开手指的时候,石面上短暂地浮现出几个浅淡的发光纹路,像是什么东西曾经附着在上面留下的残影。
“这附近有神降的痕迹。”
他的后脑勺那个位置又开始微微发麻,和血瞳投影攻击前的感觉类似,但方向不同。
紫月绕着骸骨走了半圈,在龙鲸头骨的位置蹲下来,伸手拨开覆盖的泥沙。然后她顿住了。
“头骨上有字。”
张从一走过去,紫月已经把周围的泥沙清理掉了大半。龙鲸的头骨正中,有一行被灼烧出来的文字,刻痕边缘还残留着肉眼可见的金色细纹。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着写下的。
“吾名苍浪……”
紫月逐字辨认,眉头越皱越紧。
“追逐虚空之喉至此……祂并未沉睡……祂在……成长。’”
最后两个字她读得很慢,读完之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溪水哗哗流淌,晚风吹过立石的缝隙发出低微的呜咽声。
“苍浪。”
紫月站起来,声音沉重。
“以为远古神,掌控海洋与潮汐,在所有已知的神明中也是实力靠前的存在。连祂都在追虚空之喉,看来这条龙鲸是苍浪派出来的探子,追到一半死在了这里。”
“死因?”
紫月把手悬在骸骨上方几厘米的位置,闭眼感受了片刻。她现在还不是觉察者,但作为神殿见习侍者,她对神力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几秒后她睁开眼睛,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
“被抽空了,瞬间抽空。”
张从一忽然想起紫月描述过的北境消失的镇子,整个镇子,连人带房子,一夜之间原地蒸发。被收走的。她的措辞和现在一模一样。他站在十五米长的龙鲸骸骨旁边,看着暮色中那片齐刷刷朝向骸骨的立石阵,忽然觉得这次往北走的决定,可能比他预想的要刺激得多。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紫月。
“补充热量,你嘴唇都白了。”
紫月接过巧克力,低头咬了一小口。可可脂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的表情短暂地松弛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警觉。
她把剩下的巧克力小心地收进口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方地平线上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山脉轮廓。
“龙鲸的头骨可以用,它的骨质是天然的导魔材料,市场上能卖到很高的价钱。”
“懂你意思。”
张从一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赚钱机会,他穷怕了,可惜,龙鲸太大,已解锁超市的仓库区域不能完全放下。
他尽可能的多带走龙鲸的骨头,除了头骨,其他的骨头也没放过。
“希望苍浪不会生气,对了,龙鲸一般成年是个什么实力。”
紫月摇摇头,她不知道。
张从一没有纠结,把电热水壶烧开的水倒进两个纸杯,一杯递给紫月,一杯自己握着暖手。
“明天继续往北,找个人多的地方落脚,最好是个有情报流通的地方,我想这些所谓的神,应该不会是真的横行无忌,反而是越热闹的城镇会越安全。”
他分析过了,因为紫月说的那几个消失城镇都不算人口密集的繁华城镇,按照理论来说,肯定是越热闹、人口越密集的地方对这些神祇来说越有吸引力,如果这些神是为了搜刮信仰点的话……
紫月点了点头。
她喝完热水,把纸杯叠好收进口袋。
张从一注意到紫月从不乱扔任何东西,哪怕是超市里最不起眼的纸杯。
夜彻底黑下来之后,张从一取出一个简易帐篷和两盏露营灯,紫月看见那两盏不用油不用火就能发光的灯亮起来的时候,表情又变成了那个熟悉的“这到底算什么神物”的困惑脸,但她已经学会了不问。
张从一坐在帐篷口守夜,把狙击步枪搁在膝盖上,枪身冰凉。他望着北方天空里偶尔闪过的几缕暗红色光芒,分不清那是普通的极光还是某位神明活动的痕迹。紫月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应该也没睡着。
“店主。”
她忽然出声。
“嗯。”
“你这店里最好的东西是什么。”
张从一想了一会儿。
“一盒没拆封的费列罗,榛子味的,但是我不能给你吃,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差点被风吹散的笑声。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紫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