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空气气流变了方向。
张从一是在守夜的第三个小时察觉到些许不对劲的,依旧是脑后的神经末梢提醒他。
要是有天可以回到地球,他会让身边朋友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脑后长眼,如果还能回去的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已经烧得只剩下暗红色余烬的火堆,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在野外生火取暖这种事情,在原来的世界叫露营情趣,在这个世界叫活靶子。紫月睡前提醒过他,说北境这边夜里风大,烟雾传得远,他当时正在拆一包压缩饼干,随口说了句“没事,这荒山野岭的”。现在事实证明,荒山野岭里不光有龙鲸的骨头,还有别的东西。
他没有叫醒紫月。只是把手无声地按在了狙击步枪的枪身上,然后往紫月的方向挪了半步,用脚尖碰了一下她的靴底。
紫月醒了,没有任何从睡眠到清醒的过渡,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就是警觉的,瞳孔在暗光中收缩了一下,然后她顺着张从一的目光望向了篝火余烬对过去的那片黑暗。她没有问怎么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从靴筒里慢慢的抽出一把短刀。那把刀的刀身很窄,刃口在余火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霜蓝色,看起来不像是凡铁。
张从一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贴着紫月的耳朵。
“几个?”
张从一不太确定自己的感受是否准确。
紫月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她的感知范围和能力不如张从一,但她在神殿受过的训练让她对神力波动格外敏感。
几秒后她睁开眼,伸出了四根手指。然后顿了顿,把第四根手指弯了下去,重新比了个三。又顿了一下,把三根手指全收回去,攥成一个拳头,再伸出一根手指。
她的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分明,但张从一从她发僵的指关节上看出来了她的纠结。这说明来的人里有实力远在她神力感知范围之上的存在。
通过这几天和紫月的沟通,他大概明白了这片大陆力量等级的大致数值和差距,这让张从一快速判断,能让一个神殿见习侍者的感知失灵,敌人至少是第三层的塑形者。
张从一感觉自己的心沉了一下,他现在是觉察者,紫月严格来说还停留在凡人巅峰的层次,她的神殿训练让她在某些方面比同阶强出一截,但和塑形者之间隔着一道质的鸿沟,那不是技巧能弥补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选项。收起帐篷跑路?很明显来不及了,对方既然已经摸到了篝火能照见的范围,说明附近的范围已经被锁定了。正面硬刚,他是有一把能伤到神明投影的狙击步枪,但塑形者是活人不是投影,速度、反应、战斗经验都跟那个笨重的血瞳投影不可同日而语。
他唯一的机会是对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装睡。”
他对紫月说。
紫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把短刀收回靴筒,重新躺回帐篷边上的睡袋里,呼吸调整得缓慢而均匀,像从未醒过。
张从一把狙击步枪的支架收起来,枪身用睡袋的边角盖住,自己也侧躺下来,一只手搭在枪柄上,他的感知全部打开,神经紧绷。
脚步声出现在四分钟之后。
很轻,踩在松针和腐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几乎和风声融为一体。
不只一个人的脚步,张从一辨别出了至少三个不同的节奏。一个偏重,每步落地都很实。一个极轻,轻到不像是成年人应该有的分量。还有一个时轻时重,步子不均匀,像是在走几步就停下来感知一下周围。
三个人。但紫月刚才伸了四次手指,最后攥拳又伸一根,说明她怀疑有四个,其中一个她的感知始终无法锁定。
那个无法锁定的人,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在张从一的感知里,这让他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火堆余烬最先照见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敌人,那是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穿一身暗银色的板甲,胸甲正中烙着一枚火焰纹章,肩甲上挂着一块深红色的披肩,边缘挂满符文,腰间挂着一把双手巨剑,泛着暗沉的反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整只左手都包裹在不断流动的暗红色光芒里。
塑形者!
张从一就确认了,那个手套不是装备,是力量外显,第三层塑形者最典型的特征。
走在塑形者身后的是两个人,左边那个是个瘦小的女人,穿锁甲,腰间两侧各挂了一把短柄手斧,斧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她的眼睛一直在动,扫过帐篷、篝火余烬、地上的水壶和压缩饼干包装袋,扫描的方式极其系统,像是摄像头般一丝不苟的在记录证据。
右边那个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一把和体型完全不相称的长弓,箭筒里的箭矢尾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他的表情不是警觉,而是一种不太正常的亢奋,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期待什么好玩的事。
玛德,这是动漫里标准的疯批变态啊~
张从一暗道不妙。
三个人站定在篝火余烬前,距离帐篷大约十五步。这个距离,张从一如果暴起开枪,最前面的塑形者不一定会受伤,但那个弓手绝对躲不掉,但是他没有动,因为感知里还缺一个人。
“篝火还温着。”
那个瘦小的女人蹲下来,把手悬在余烬上方感受了一下,声音沙哑而平淡,“不超过半个钟。”
“帐篷是普通的帆布帐篷,但这两盏灯……”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盏露营灯上,眯起了眼睛。
“没见过,不是油灯,没有火,没有神力波动。”
塑形者没有看灯,他在看帐篷。更准确地说,他在看帐篷里侧躺着的那个模糊的轮廓。
张从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审视猎物般,让他如芒刺背,但那个塑形者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移到了紫月的方向。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找到了。”
张从一的指尖毫不犹豫地按上了扳机护圈。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第四个人的存在。
那个人一直站在他们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就在一棵歪脖子老松的阴影下。张从一的感知在此之前完全捕捉不到他,直到他自己主动往前走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才像揭开隐身布一样突然出现在所有人的感知范围里。
那是个中年人,穿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长袍,头发灰白相间,脸看起来像是四十岁,但眼睛里的东西比脸老了不止一倍。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但他走过的地方,地面的松针无声地往两侧分散,自然而然的为他让出道路。
张从一看了一眼紫月,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但握住短刀刀柄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灰袍中年人走到塑形者身旁站定,扫了一眼帐篷和两盏露营灯。
“血瞳之主的意志。那个女孩,活的。另外那个,不需要。”
张从一在心里把这个措辞品味了一下,觉得自己在这群人眼里的地位大概和一袋多余的行李差不多。
塑形者点了下头,朝那个瘦小女人和弓手少年打了个手势。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指派两个人去搬一件家具。
然后他朝帐篷走了过来。
张从一在他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坐了起来。
动作很自然,像是刚被吵醒。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用一种刚睡醒的、含混不清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几位,打烊了。”
塑形者停住了脚步。不是被话的内容震慑到,而是被他的镇定弄得有些意外。
一个普通人在荒郊野外被四个全副武装的陌生人包围,第一反应要么恐惧,要么愤怒,要么是求饶。但张从一这几种情绪都没有。他甚至把盖在腿上的睡袋往旁边拨了拨,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塑形者打量了他两眼,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是她的护卫?”
“开商店的。”
塑形者没有理会这个回答。在他看来,这大概只是临死前嘴硬的某种表现。他抬起左手,那只被暗红色光芒包裹的手张开了五指,掌心对准了张从一的方向。空气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篝火的余烬突然亮了起来,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然后整堆余烬轰然爆开,化作一道火柱冲天而起,照亮了周围几十米的山林。
那个火柱没有消散。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凝固成了一把火焰长矛的形状,矛尖对准了张从一的胸口。
“喂。山上放火,你有没有公德心啊?”
“最后说一遍,那个女孩,交出来,你可以走。”
张从一看了看那把悬在半空中的火焰长矛,又看了看塑形者那张笃定的脸,然后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
他转过头,对帐篷那边喊了一声。
“紫月,你的仇家。”
紫月从睡袋里坐起来,短刀已经出鞘,刀身上的霜蓝色光芒比之前亮了不少。她的表情很冷,但不是恐惧的那种冷,而是认出了某样东西之后从骨子里泛上来的冷。
“血棘教团。”。
紫月目光越过塑形者,落在那个灰袍中年人的身上。
“披着圣火骑士团的盔甲,倒也挺舍得下本钱。”
那个弓手少年的笑容僵了一下。瘦小女人的手不自觉地往腰间的手斧靠了靠。塑形者没有说话,但他左手上的暗红色光芒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在替他的情绪做出反应。
只有灰袍中年人没有动。他看着紫月,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眼神温和而耐心。
“紫月小姐。”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很礼貌。
“您跑了三个月,也该累了。血瞳之主的耐心是有限度的,跟我们回去,那个开商店的可以活着离开。您知道我一向说话算话。”
紫月没有回答他。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张从一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肩膀,握刀的姿势也没有任何花哨,但站得很稳。
张从一看了她一眼。
“那个灰袍子,什么层次?”
“不确定,把自己的存在从感知里抹掉,至少是第四层领域者的能力。如果他是血瞳麾下的神眷者,那就不是四层,是六层。不管哪种,都不是我们现在能打的。”
张从一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些神棍啊……”
他把手从狙击步枪上移开,插进外套口袋里。
“派一堆人来消耗我的东西,又不买东西。”
灰袍中年人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在品味这句话里有什么他漏掉的信息。塑形者显然不想再废话了,半空中那把火焰长矛猛地下沉,矛尖锁定了张从一的胸口,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等等!”
灰袍中年人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从一没有动,只是默念了一个念头。
整片山林在一瞬间被一道刺目的白光吞没了这来自超市所有日光灯管同时点亮的光芒。那间挂着“概不退换”纸板的超市凭空出现在篝火余烬旁,货架整整齐齐,冷柜嗡嗡作响,收银台上还放着半包没吃完的烧烤味薯片。玻璃门敞开着,门内的灯光像一道分界线,将门外的黑暗和林风隔成了两个世界。
塑形者后退了一步,火焰长矛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矛尖的光芒暗了几分。那个弓手少年的嘴张开了,瘦小女人的手终于握住了斧柄,但他们谁都没有往前迈一步。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
灰袍中年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他盯着那扇敞开的玻璃门,盯着门内那些完全陌生的货架和商品,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掌控局势的人应该有的表情。
张从一慢悠悠地往超市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上站定,后背靠着门框,对着外面四个全副武装的敌人微微一笑。
“进了店就是顾客,顾客要守规矩。第一条,不准在店里打架。”
塑形者的表情在火焰的光芒中变得阴晴不定。他转头看了一眼灰袍中年人,在等一个命令。
灰袍中年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目光从超市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张从一身上。这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温和的耐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评估。
“有意思,这年头连开商店的都敢跟血瞳之主抢人了。”
他挥了挥手。火焰长矛在半空中瓦解,化作无数火星消散在夜风里。塑形者愣了一下,但没有违抗,收回了左手,暗红色的光芒重新缩回掌心。
“走。”
灰袍中年人说。
“大人——”
弓手少年刚开口,就被灰袍中年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四个人消失在黑暗中的速度比来的时候更快。最后消失的是灰袍中年人的背影,他在踏入树影的前一刻回过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朝张从一微微点了点头。
紫月直到他们的气息完全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她把手里的刀收回靴筒,然后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从始至终都绷得太紧了。
“他们不会走远,血棘教团盯上的人,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过。他们只是在评估风险,等下一次出手的时候,就不会是四个人了。”
“那就让他们评估。”
他语气平淡。
“下次来的时候,我争取把仓库的那把自动步枪也解锁了,然后一枪一个小盆友。”
紫月不明白他的意思,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你那句打烊了,是认真的还是临场编的?”
“临场编的。”
张从一老老实实承认。
“很烂。”
“我知道。”
紫月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收银台边上,用纸币记录着什么。
日光灯在头顶稳定地亮着,冷柜的压缩机发出均匀的嗡鸣,货架上的薯片和泡面安安静静地待在原位。门外,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极浅极淡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