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他轻轻将老李头的手放平,拉过那张破旧的熊皮毯子,盖住了老人的脸。炉火渐渐微弱,屋外的风雪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哀鸣。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起那本兽皮笔记和那枚冰冷的金属圆盘,紧紧攥在手里。指尖传来的粗糙和坚硬,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活下去。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走向门边,开始清点屋里所剩无几的物资。漫长的冬夜才刚刚开始,而他的路,必须在天亮前决定。
***
三天后,风雪停了。
李晟用老李头留下的那柄短柄铁锹,在木屋后方的针叶林里挖了一个浅坑。土冻得很硬,每一锹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他挖得很慢,很仔细,挖到能容下一个成年人平躺的深度时,手掌已经磨出了血泡。
他回到木屋,用那张熊皮毯子将老李头裹好。老人的身体已经僵硬,很轻,轻得让李晟觉得不真实。他抱着这卷毯子走到坑边,小心地放进去,然后一锹一锹地将冻土回填。
没有墓碑,没有仪式。李晟只是在坑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土堆。风吹过林间,松针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老爷子”他开口,声音干涩,“你说实用才能活下去。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回木屋,没有回头。
***
清点工作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工具:短柄铁锹一把,刃口有缺口;一套木工工具——凿子、刨子、锯子、墨斗,都保养得不错,但磨损明显;那架连珠短弩,弩臂的木材有些开裂,需要加固;几根备用的弩箭,箭头是磨尖的燧石;一个装着小块黄铜、铁钉、麻绳、皮筋的杂物袋。
食物:挂在梁上的三条风干鹿腿,已经硬得像石头;半袋晒干的浆果和蘑菇;墙角陶罐里还有小半罐粗盐。
衣物:他自己身上这套缝补多次的鹿皮衣裤;一件老李头留下的厚实熊皮袄,对他来说太大了,但可以改;两双缝着狼皮的靴子,鞋底已经磨薄。
最重要的:那本兽皮笔记。李晟坐在熄灭的炉灶边,借着从木窗缝隙透进来的天光,一页一页翻看。图纸比他想象的更系统,从最简单的杠杆、滑轮,到复杂的连环机关、自动装置。文字部分他只能看懂六七成,但配合图纸,基本能理解原理。笔记最后几页,是老李头随手记下的一些见闻和零碎想法,字迹潦草:
“……南行三百里,出冰原,有地曰‘混乱领’,三族杂处,无法无天,然气候稍暖,可活人……”
“……帝国边防军时有巡逻,遇之需谨慎,彼等视流民如草芥……”
“……兽人部落多居西,蛮族游牧于北,皆凶悍,不可近……”
“……若至碎石镇,可寻‘老烟斗’酒馆,消息灵通,但需银钱……”
李晟的手指停在那枚金属圆盘上。圆盘直径约三寸,厚半指,材质非铜非铁,触手冰凉。边缘的纹路极其细密,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电路板上的刻痕。他试着用指甲抠了抠,纹路深处似乎有微弱的蓝光一闪而过,但再看时又消失了。他将圆盘贴身收好,和兽皮笔记放在一起。
存粮最多支撑半个月,如果省着吃。但冬季才刚开始,冰原上的猎物会越来越少,狼群和其他掠食者则会更饥饿。木屋能挡风,但挡不住真正有组织的劫掠者——无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老李头念叨过的“混乱领”,是唯一的选择。
李晟开始打包。他将三条鹿腿用麻绳捆好,干粮装进一个皮袋,工具用破布裹紧,短弩背在身后。那件熊皮袄他拆开线脚,用短刀裁去多余部分,重新缝合成合身的尺寸,针脚粗糙但结实。最后,他将兽皮笔记和金属圆盘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出发前,他最后一次环顾木屋。炉灶冰冷,墙壁上挂着空荡荡的兽皮,老李头常坐的那张木凳歪倒在墙角。空气里还残留着柴火烟味和老人身上那种淡淡的、混合了松脂和金属的气息。
他推开门。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针叶林特有的清冽和冰雪的锋利。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阳光勉强穿透,在雪地上投下稀薄的光斑。李晟紧了紧身上的皮袄,将兜帽拉低,踏上了向南的小路。
***
最初两天的路程还算顺利。
李晟沿着冰原边缘的针叶林带向南走,避开开阔的雪原。林间的雪没那么深,偶尔还能找到动物踩出的小径。他白天赶路,晚上找背风的岩缝或树洞过夜,用短弩射杀了两只雪兔,剥皮烤肉,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混着松枝燃烧的烟味,是寒冷夜晚唯一的慰藉。
第三天下午,地形开始变化。
针叶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灰褐色岩石。风里的寒意减弱了些,但多了种潮湿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小路变得模糊,经常需要攀爬陡坡或绕过深沟。李晟的靴子湿透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里面咕叽的水声。
就在他翻过一道石梁,准备下到谷地寻找水源时,听到了那种声音。
叽喳,叽喳,像是很多只脚在碎石上快速跑动,夹杂着短促尖锐的嘶叫。
李晟立刻蹲下,躲到一块岩石后面,悄悄探出头。
谷地底部,一条冻了一半的小溪旁,五只绿皮生物正在争抢什么东西。它们身高不到李晟的胸口,佝偻着背,皮肤是脏兮兮的暗绿色,长着尖耳朵和突出的下颚,身上裹着破烂的兽皮,手里拿着粗糙的木棒和石斧。
地精。老李头笔记里提到过,混乱领附近最常见的低等怪物,胆小但贪婪,成群行动时有一定威胁。
它们争抢的似乎是一只冻僵的狐狸。两只地精互相推搡,第三只趁机叼起狐狸就想跑,被另外两只追上,木棒砸在背上发出闷响。嘶叫声更尖锐了。
李晟屏住呼吸,慢慢取下背上的短弩。弩箭只有三支,不能浪费。他观察着地形——谷地两侧是陡坡,他所在的位置较高,下方溪边有几块大石头和倒伏的枯树。地精们背对着他,注意力全在猎物上。
如果绕过去,需要多走半天路,而且可能遇到更多。如果直接通过……
他看了看手里的短弩,又看了看那些地精。五只,有武器。正面冲突没有胜算。
李晟的目光落在溪边那些石头上。他悄悄后退,从工具袋里掏出麻绳和一根有弹性的皮筋——那是老李头用来做弩弦的边角料。又捡起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块。
他记得笔记里有一种简易的“绊发投石器”:用树枝做支架,皮筋做弹力源,麻绳做触发线,拉紧后,一旦有东西绊到线,皮筋就会将石块弹射出去。威力不大,但足以制造混乱。
李晟选了两棵相距三步的小树,用短刀削去枝杈,在齐腰高的位置绑上一根横杆。皮筋一端固定在横杆中央,另一端系上一块扁平的石片作为“扳机”。他将麻绳一端系在扳机上,另一端拉到小路另一侧,拴在一丛灌木根部,离地半尺高。最后,将几块边缘锋利的石块放在皮筋前的石片上。
整个过程他做得笨拙而缓慢,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好几次差点把绳结打错。设置绊线时,他趴在地上,一点点调整高度,裤腿和袖子都沾满了泥雪。
装置完成后,他退到二十步外的一块岩石后,重新给短弩上弦。弩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谷地里格外清晰。
一只地精抬起头,尖耳朵动了动。
李晟心脏一紧。
但那只地精只是左右看了看,又低头去撕扯狐狸腿。
李晟松了口气,端起弩,瞄准那只看起来最强壮、拿着石斧的地精。弩身的木材抵在肩窝,冰凉。他调整呼吸,就像老约翰教的那样:吸气,屏住,食指轻轻扣住扳机。
就在这时,谷地另一侧的山坡上,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妈的,这鬼天气,毛都没打到一根。”
“省点力气吧,翻过这道梁,前面应该有个小溪,去喝口水。”
两个穿着厚皮袄、背着长弓和猎刀的男人出现在坡顶。他们显然也看到了谷地里的地精,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
“嘿,看那儿,几个绿皮杂碎。”
“五只,不多。要干吗?”
“干个屁,地精肉又酸又臭,皮也不值钱。让它们自己玩去。”
李晟心里一沉。他不能动,一动就会被那两人发现,也会惊动地精。他保持着瞄准姿势,肌肉开始发酸。
坡上的两个猎人似乎不打算介入,但也没离开,就蹲在那里看热闹。其中一人甚至掏出一个皮袋,喝了口什么,咂了咂嘴。
地精们终于分完了狐狸,叼着各自的肉块,开始沿着小溪向上游走。而它们的前进方向,正好会经过李晟设绊线的地方。
第一只地精踩过去了,没绊到。
第二只,第三只……
第四只地精,那只拿着石斧的,脚抬得高了点,靴尖轻轻刮到了麻绳。
“啪!”
皮筋猛地弹开,石片上的石块被激射出去。没有准头,但速度很快,一块石头砸中了第三只地精的肩膀,另一块擦着第一只地精的耳朵飞过,打在溪边石头上,溅起一片碎屑。
“嘎啊——!”
被砸中的地精惨叫一声,手里的狐狸腿掉在地上。其他地精顿时炸了锅,嘶叫着四处张望,举起木棒石斧,却找不到敌人。
坡上的两个猎人笑出了声。
“操,什么玩意儿?”
“绊索?谁在这儿设的陷阱?蠢得要死,打地精用这个?”
李晟知道不能再等了。地精们虽然慌乱,但很快就会注意到绊索的源头。他扣下扳机。
“咻!”
弩箭离弦,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钉进了拿石斧地精的大腿。那地精嚎叫着摔倒,石斧脱手。
另外四只地精终于看到了岩石后的李晟。它们尖叫着冲过来,速度比想象中快。
李晟手忙脚乱地给短弩重新上弦——连珠弩一次能装三箭,但上弦需要用力拉动侧面的拉杆。他拉得太急,弩箭卡住了,他用力拍打弩身,箭才落进箭槽。这时最近的地精已经冲到十步内,木棒高举。
他仓促瞄准,扣扳机。箭射偏了,擦着地精的胳膊飞过。
第二只地精从侧面扑来。李晟来不及上弦,抡起短弩当棍子砸过去,弩身砸在地精头上,发出闷响,地精踉跄后退,但另一只地精的石斧已经劈到面前。
李晟向后急退,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石斧擦着他的头皮砍过,削掉了几缕头发。他翻身,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那只地精的脸。石头砸中鼻梁,地精捂着脸惨叫。
最后一只地精趁机扑到他身上,腥臭的气息喷在脸上,爪子撕扯皮袄。李晟用膝盖顶住它的肚子,一手掐住它的脖子,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抓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狠狠扎进地精的侧颈。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喷溅出来,糊了他一手一脸。
地精抽搐两下,不动了。
李晟推开尸体,大口喘气。另外四只地精,一只大腿中箭在地上爬,一只被石头砸懵了,两只被刚才的搏杀吓住,犹豫着不敢上前。它们看看李晟,又看看地上同伴的尸体,突然发出一阵尖啸,转身就跑,连那只受伤的也拖着腿爬进了灌木丛。
谷地里安静下来。
只有李晟粗重的喘息声,和溪水淌过冰面的细微声响。雪地上散落着木棒、石斧、半只狐狸,还有一具地精尸体。血渗进雪里,晕开暗红色的花。
坡上传来鼓掌的声音。
“好家伙,这都能活下来。”
“你看他那样子,哈哈,脸都白了,手还在抖。”
两个猎人走了下来。年纪大些的那个约莫四十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背着长弓,腰间猎刀刀柄磨得发亮。年轻些的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神里带着戏谑。
疤脸猎人走到地精尸体边,用靴尖踢了踢。“手法够糙的,小子。那绊索设的,我八岁的侄女都比你会弄。弩箭也射得歪歪扭扭,最后还得肉搏。”他打量着李晟,“一个人?从哪儿来?”
李晟慢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他脸上确实没什么血色,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刚才的紧张。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尖,声音低低的:“北边……冰原。”
“冰原?”年轻猎人挑眉,“那鬼地方还能住人?你家人呢?”
“……没了。”
疤脸猎人盯着李晟看了几秒,又看看他手里的短弩和身上粗糙改过的皮袄。“多大了?”
“十二。”
“十二岁,一个人从冰原走到这儿,还弄死只地精。”疤脸猎人摇摇头,忽然笑了,“小子,你运气不错,人也够愣。知道刚才多险吗?五只地精,稍微聪明点的猎人都知道该绕路或者设套,你倒好,直接硬来。”
年轻猎人也笑:“就是,你看他那张脸,从头到尾一个表情,跟木头似的。吓傻了?”
李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短弩上的木纹。
“行了,”疤脸猎人摆摆手,“看你也不容易。这地精尸体你要吗?皮剥了能卖几个铜子,肉就算了。”
李晟摇摇头。
“不要?那归我们了。”年轻猎人麻利地抽出猎刀,开始剥皮。手法熟练,刀刃划过皮肉发出嗤嗤的轻响。
疤脸猎人从皮袋里掏出块黑麦饼,掰了一半递给李晟。“吃吧。前面再走半天,有个碎石镇,到了那儿就算进了混乱领的地界。镇子里有集市,能换东西,也有酒馆能打听消息。”他顿了顿,“不过小子,看你这样……以后机灵点。这世道,太愣的人活不长。”
李晟接过饼,小口咬着。饼很硬,带着麦麸的粗糙感,但很顶饿。
年轻猎人剥完皮,将血淋淋的地精皮卷起来塞进背囊,起身时拍了拍李晟的肩膀。“走了,憨货。下次记得,打不过就跑,别傻站着。”
两人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很快消失在岩石后面。
李晟站在原地,慢慢吃完那半块饼。饼渣掉在雪地上,引来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啄食。他走到溪边,蹲下,用冰冷的溪水洗手。水刺骨,将手上的血污和粘稠感冲掉,皮肤冻得发红。
憨货。
他抬起手,看着水珠从指尖滴落。然后,他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有点僵硬、近乎木讷的表情。
这个外号,不错。
***
日落前,李晟看到了碎石镇的轮廓。
那是一片建在丘陵缓坡上的杂乱建筑,大多是原木和石块垒成的低矮屋子,屋顶盖着茅草或木板,压着石头以防被风掀翻。镇子没有围墙,只有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几个缺口处堆着荆棘。几条泥泞的道路从不同方向汇入镇子,路上有零星的旅人、推着板车的农夫、还有驮着货物的驮兽。
空气里弥漫着烟火味、牲畜粪便味、以及某种发酵食物的酸馊气。
李晟随着人流走进镇子。路面是夯实的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融雪后变成一个个浑浊的水坑。两旁是简陋的摊位,卖兽皮的、卖干肉的、卖粗糙陶罐的、卖不知名草药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生气。
他在一个卖杂货的老妇人摊前停下,从背囊里掏出那两张雪兔皮和一张路上剥的松鼠皮。皮子处理得不算好,毛色也普通。
“兔皮两张,松鼠皮一张,换点什么?”老妇人眼皮都没抬,用枯瘦的手指翻了翻皮子。
“盐。还有……能顶饿的。”
老妇人从身后陶罐里舀出小半袋粗盐,又拿出两块黑乎乎、看起来像掺了麸皮和豆渣的硬饼。“就这些。”
李晟点点头,接过东西。盐袋很轻,饼硬得像石头。他转身离开,听到老妇人对旁边摊主嘀咕:“北边来的小子,傻乎乎的,好打发。”
他继续往里走。镇子中心有个稍大的空地,几个铁匠铺冒着黑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更远处,一栋两层木屋格外显眼,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木招牌,画着一只烟斗,下面歪歪扭扭写着“老烟斗酒馆”。
李晟在酒馆对面的墙角蹲下,将背囊放在脚边,拿出块硬饼慢慢啃。饼渣很粗,刮得嗓子疼,他小口小口地嚼,眼睛观察着酒馆门口进出的人。
大多是男人,穿着皮袄或破旧的棉衣,身上带着武器——猎刀、短斧、甚至有几把长剑。有些人满脸风霜,眼神警惕;有些人喝得满脸通红,大声嚷嚷。偶尔有女人进出,穿着颜色暗淡的长裙,脚步匆匆。
天色渐暗,酒馆门口挂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
李晟啃完饼,正准备起身去找个能过夜的地方——也许镇子边缘有废弃的窝棚——酒馆的门被推开,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来,满身酒气。
“……所以说,北边那事儿,邪门。”其中一人打着酒嗝,声音压得低,但顺风飘到了李晟这边。
“冰原上能有什么事儿?除了雪就是风。”
“不是……我表兄,上个月跟商队去北边收皮子,回来说……冰崖那边,有动静。”
“啥动静?”
“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冰层下面,有影子在动。还有声音,晚上能听见,像是什么东西在刨冰,嘎吱嘎吱的……”那人声音更低了,“商队里有个老向导,说那是‘冰层下的东西’醒了,要出来了……”
“扯淡,喝多了吧你。”
“真的!老向导第二天就跑了,商队也没敢多待,收了点皮子就赶紧往回走……”
两人摇摇晃晃走远了,声音淹没在街道的嘈杂里。
李晟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冰层下的东西。
他想起老李头临终前浑浊的眼睛,想起那枚金属圆盘边缘偶尔闪过的蓝光,想起冰原深处那些漫长的、仿佛有生命的风声。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硬饼的碎渣从指缝间漏下,掉在泥地里。
酒馆的油灯在风里晃了晃,光晕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