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堆的气味在这个季节尤其难闻。
临近冬日的残羹冷炙凝结成油脂块,混着腐烂的兽骨和发酵的野果,散发出让狼人都皱眉的恶臭。但凌月早已习惯了。她在垃圾堆边缘蹲下,琥珀色的眼眸快速扫过今天倾倒的废弃物——几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兽骨,半块发霉的黑面包,还有一小堆贵族区不要的旧衣物。
她的目光在那堆衣物上停留了一瞬。上个月,血牙的妹妹换季丢弃的旧披风,比她穿了三年的破麻布保暖十倍。
身后传来脚步声。凌月没有回头,光凭那沉重而带着恶意的步伐,她就知道是谁来了。
“哟,看看这是谁。”血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贵族子弟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残忍,“我们血月狼群最出名的废物,又在刨垃圾了。”
凌月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她比血牙矮一个头,身形纤细得不像狼人,更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类少女。银灰色的长发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失去光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血牙和他身后的三个跟班。
“血牙少爷。”她低声说,“我今天没有去过贵族区。”
“你去没去过重要吗?”血牙嗤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重要的是我想找点乐子。冬天的第一场雪快来了,兄弟们说想看个笑话——不如你变个身给我们助助兴?”
身后的跟班们哄笑起来。
“变啊。”血牙松开手,退后一步,“变成狼给我们看看。”
凌月的舌尖尝到了铁锈味。那是她咬破了自己嘴唇内侧。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从她十六岁成年礼那天没能变身开始,血牙就盯上了她。起初只是言语羞辱,后来变成推搡,再后来——变成这种当众的“表演要求”。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做不到。”她说,“你知道我做不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血牙歪着头,笑容恶意,“说不定今天就行呢?来,我帮你。”
他打了个响指。
两个跟班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凌月的手臂向后反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凌月闷哼一声,额头沁出冷汗。
“听说疼痛能激发变身。”血牙慢悠悠地走近,右手五指并拢,指甲开始变长变黑——那是局部狼化的标志,“我帮你一把。”
第一拳落在腹部。
凌月的身体蜷缩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她今早只吃了几口发霉的面包,此刻酸的苦的全部涌上喉头。她拼命忍住,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吐出来,不能——
第二拳落在肋骨。
她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可能是肋骨,可能是理智,她分不清。
“变啊。”血牙的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你倒是变啊!”
第三拳。
第四拳。
凌月跪倒在垃圾堆里,腐烂的兽骨硌着她的膝盖。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跟班们的哄笑和血牙的怒骂。她应该求饶的,她知道,只要她哭着求饶,血牙就会满意地收手。
但她今天不想。
今早她去领地边缘采药草时,看到老庶裔乌木在埋他孙女的遗物。那个小女孩也是“无狼”,没能活过十六岁的冬天。乌木用冻僵的手一捧一捧地盖土,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今年十七了。
也许这就是她的结局。
“够了。”
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让空气凝滞的东西。
凌月艰难地抬起头。血牙的拳头停在半空,他的表情从愤怒变为惊愕再变为谄媚,变脸速度快得可笑。
“暗...暗渊殿下。”
凌月顺着血牙的视线看去。
垃圾堆旁的小径上,一个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墨黑的短发,猩红的眼眸,身高颀长,站姿笔挺如刀。他的穿着与其他贵族截然不同——不是繁复的刺绣长袍,而是简洁的黑色猎装,袖口收紧,领口严丝合缝。唯一昭示身份的,是左肩用银线绣出的血月纹章。
狼王之子。
未来的狼王。
凌月与他猩红的眼眸对视了一瞬。她以前从未离他这么近过。贵族区和庶裔区隔着整片狩猎场,她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领地边缘。偶尔在狼王巡视时远远见过几次,也只是人群中的一个剪影。
现在他站在五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殿、殿下。”血牙收回拳头,退后一步,声音里带着紧张,“我、我只是在——您知道的,这是无狼者,我们就是、就是开个玩笑...”
暗渊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凌月身上——跪在垃圾堆里,嘴角有血,左手捂着肋骨,银灰色的头发上沾着腐烂的菜叶。狼狈到极致。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巡猎的路线改了吗?”他问,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怎么走到庶裔区了。”
“不是,殿下,我们就是——”血牙额头上冒出汗来。
“那就回去。”
四个字,轻飘飘的。
血牙如蒙大赦,连声应是,带着跟班们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凌月一眼,嘴型无声地说“下次”。
凌月没有回应。她仍然跪在垃圾堆里,看着暗渊的靴尖。
那双靴子没有动。
沉默持续了几息。凌月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但她没有抬头。不是倔强,是疲惫——她太累了,连抬头这个动作都觉得多余。
终于,靴子转了个方向。
他走了。
脚步声渐远时,凌月才慢慢撑起身子。肋骨处传来尖锐的疼痛,但还没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她狼狈地爬出垃圾堆,靠着斑驳的木墙坐下,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快下雪了。
她撩起左手的破袖子。手腕内侧,那枚小小的月牙形胎记此刻微微泛红,隐隐发着热。奇怪。刚才被殴打时,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胎记处有热流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皮肤出来。
但现在它只是沉默地待在那里,跟她一样,是个不该存在的废物。
“凌月!凌月!”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远处跑来。小石头今年十五岁,比她矮,比她更瘦,同样是没有内在狼的“无狼者”。他跑到凌月跟前,看到她嘴角的血,眼眶立刻红了。
“又是血牙?我、我去找草药——”
“不用。”凌月拉住他的手腕,“别去,要下雪了。”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她费力地站起来,小石头赶紧扶住她,“扶我回屋。今天采的药草被踩烂了,明天你帮我去东边的林子里再找一些。记住,别靠近狩猎区,贵族们最近在准备冬猎。”
小石头咬着嘴唇点头。
凌月在他的搀扶下往庶裔区深处走去。身后的垃圾堆在暮色中沉默着,腐烂的气味被风吹散,又被新的垃圾覆盖。在血月狼群,无狼者就和这垃圾堆一样——存在时需要忍受,消失时无人注意。
回到那间用废弃木板和干草搭成的小屋时,雪终于落下来了。
凌月躺在铺着干草的床铺上,肋骨随着呼吸一阵阵作痛。小石头在屋角生起一小堆火,烟雾从木板缝隙钻出去,带走的暖意比留下的多。
“凌月姐。”小石头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声音闷闷的,“你说...女神真的存在吗?”
凌月转头看他。火光在少年脸上跳跃,映出他还带着稚气的轮廓。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小石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女神真的存在,为什么要创造我们这样的——废物?”
他的话在空气中像石头一样沉重。
凌月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石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屋顶。
“也许……”她说,“女神也有打盹的时候。”
小石头被她的回答逗得想笑,但笑不出来。凌月闭上眼睛,肋骨处传来钝痛。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采药。”
小石头应了一声,裹紧唯一的破毯子,在火堆旁蜷缩成一团。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但凌月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透过木板缝隙看着外面的天。雪越下越大,夜幕完全降临后,云层散开一角,露出半轮冷月。月光从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她左手腕的胎记上。
灼热感又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那枚月牙形状的胎记在月光的照耀下,正在发烫。
凌月蹙眉,用右手覆住胎记。皮肤下能感受到细微的搏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沉沉地跳,沉睡了很久,现在试图醒来。
然后她听到了。
很轻,很远,像是在脑海深处而不是耳边——
一声狼嗥。
凌月猛地坐起,动作太大牵动了肋骨,痛得她倒吸冷气。但她顾不上疼痛,瞪大眼睛环顾四周。小屋依然是那个小屋。小石头依然在睡。外面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狼嗥消失了。
不,不是“听到”的狼嗥。是在她脑子里响起的。
她低头看手腕。胎记不烫了,月光被云层遮住,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凌月慢慢躺回床上,心跳如鼓。
她今年十七岁。成年礼已过去整整一年。按照狼人的发育规律,她应该永远都不会有变身能力了。永远都是“无狼者”。永远都是废物。
但那声狼嗥——
她闭上眼睛。睡意迟迟不来。雪落在屋顶,声音细密而绵长。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她几乎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如果真的有女神的话……”
她没有说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庶裔区都被笼罩在白色里。远处,血月圣殿内灯火辉煌,贵族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伴侣舞会进行第一次筹备晚宴。觥筹交错间,没人记得庶裔区此刻有多冷。
暗渊站在圣殿高处的露台上。
晚宴的喧闹从身后传来,他充耳不闻。猩红的眼眸望着庶裔区的方向,那里只有零星的几点火光,像濒死的萤火虫。
“殿下。”身后的侍从轻声提醒,“狼王请您回去。”
“知道了。”
他转身,披风在身后扬起一个弧度。就在踏进殿内的前一刻,他停顿了一瞬。
有什么在牵引他的注意力。
微不足道的、一闪而逝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呼唤。
但只是一瞬。
他摇了摇头,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殿。
那一夜,凌月在梦中见到了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是狼。
通体银白的巨狼,站在月光下,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古老的悲伤,有沉默的等待,还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沉的爱。
它没有开口,但她听到了它的声音。
不,不是声音。
是一种直接刻进灵魂的意念——
“醒来。”
凌月在梦中伸出手。只差一点就能触碰到那银色的皮毛。
然后她醒了。
天亮了。
肋骨依然在痛。垃圾堆依然在等待她。血牙依然会在某个角落出现。
她依然是那个被狼群遗弃的废物。
但手腕上的胎记,似乎比昨天更烫了一点。
这一次醒来,她没有忘记梦里的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