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凌月就醒了。
她是被痛醒的。昨天血牙那几拳的后果比她想象的要严重——肋骨处的瘀青扩散成大片的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小刀在肉里搅。她咬着牙从干草铺上坐起来,动作缓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火堆已经灭了。小石头蜷缩在灰烬旁,破毯子裹得紧紧的,眉头在睡梦中皱着。他才十五岁,瘦得肩胛骨几乎要刺穿皮肤。凌月看着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冷得骨头疼。
那年她还在等。等十六岁成年礼,等变身,等一个不再被叫作“废物”的机会。
现在她十七了。不等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用火石重新点燃火堆。火星溅了几下才勉强燃起来,潮湿的木柴发出噼啪声响,小石头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凌月姐?你、你该叫我起来的——”
“把毯子披上。”凌月打断他,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拨弄火堆,“今天要去采药,吃饱了再走。”
所谓的“吃饱”,也不过是昨天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那半块发霉黑面包。凌月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小石头,小的那半自己留着。她把发霉最严重的外皮剥掉,露出里面还算能吃的部分,放在火上烤了烤。霉味被火一烤反而更重了,但至少是热的。
小石头狼吞虎咽地吃完自己那份,眼睛还盯着凌月手里剩下的半块。但他什么都没说。凌月装作没看见,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站起身。
“走吧。趁贵族们还没开始巡猎。”
庶裔区的清晨是从劳作开始的。
血月狼群的领地被一条干涸的河床分成两半。河东是贵族区,有石头砌的房屋、平整的狩猎场、供奉月亮女神的圣坛。河西是庶裔区,木棚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排水沟里积着不知多久的污水,空气里永远混着腐烂和粪便的气味。
凌月带着小石头穿过河西的小路时,庶裔们已经开始一天的活计了。
几个年长的庶裔在剥兽皮。那是贵族狩猎后不要的边角料——毛色不纯、皮质有损、不够完整。但对于庶裔来说,这是过冬的救命材料。老乌木也在其中,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小心翼翼地处理一块鹿皮。看到凌月,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点了点头。
凌月也点头。没有说话。
她孙女的事之后,老乌木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再往前走,几个庶裔妇女在河边洗衣服。河水冰得刺骨,她们的手冻成了紫红色,但没人敢停下。这些都是贵族区的衣物,今天天黑前必须送回去。凌月看到一个女人把冻裂的手指放在嘴边哈气,哈出的白雾还没等暖到手就散了。
“凌月。”有人叫住她。
她回头。一个中年庶裔男人扛着一捆柴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听说昨天血牙又找你麻烦了?伤得重不重?”
“不重。”
“那就好。”男人把柴换了个肩膀,“你小心点。最近血牙被提拔成狼辅候选人了,气焰更盛。我们这些人……能躲就躲。”
凌月没接话。狼辅候选人。血牙那种人,居然能成为狼辅候选人。仅仅因为他出生在贵族区,仅仅因为他的内在狼是纯黑色的,仅仅因为他十六岁就能完全变身——他就配站在狼王身边,参与狼群的决策?
而她连参加伴侣舞会的资格都没有。
“走吧。”她对小石头说。
两人沿着河床往东走。东边有一片杂木林,不算狩猎区,但离贵族区更近,平时庶裔不太敢去。可现在是冬猎准备期,其他地方的药草都被采光了,只有那片林子还剩下一些。
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的一层白色,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小石头走在她前面,瘦小的身影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凌月姐。”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昨天那个——暗渊殿下,他是不是……帮了你?”
凌月脚步一顿。
帮?
她想起那双猩红的眼睛。他确实出现了。确实让血牙停了手。但那不是“帮”——那是路过。就像一个人看到路边有野狗在撕咬另一只野狗,也许会皱皱眉,也许会走快两步,但绝不会蹲下来查看伤口。
“他只是路过。”凌月说。
小石头“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小声说:“但我听说暗渊殿下和其他贵族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小石头挠挠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听人说,他对庶裔没那么凶。去年冬天有个庶裔小孩误闯了狩猎区,正好撞上他巡猎。他不但没罚,还让那小孩走了。”
凌月没说话。她想起昨天那双眼睛。不是血牙那种赤裸裸的恶意,也不是其他贵族那种看蝼蚁的轻蔑。是冷漠。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冷漠。
好像她这个人根本就不值得他产生任何情绪。
“那也不关我们的事。”她最后说,“贵族的事,离我们越远越好。”
杂木林比凌月想象的要安静。
这个季节,大部分野兽都迁徙到山脉深处过冬了,林子里只剩下一些松鼠和鸟。树木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枯瘦的手臂。地上的积雪比庶裔区厚一些,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凌月开始教小石头辨认药草。
“这是止血草,叶子锯齿状,根茎是红色的。专治外伤,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她蹲下来,用手指刨开积雪,挖出一株不起眼的植物,“这种天气它长不大,但药效还在。多找几株,老乌木的手冻伤了,用得着。”
“这个呢?”小石头指着另一株。
“野葱。不是药,但能吃。”
小石头的眼睛亮了。他把野葱挖出来,小心翼翼地在衣服上擦干净泥土,放进随身带的破布袋里。凌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十五岁的少年,最大的喜悦是挖到一株能吃的野葱。
“再去那边看看。”她站起身,肋骨处又是一阵钝痛。她咬牙忍住了。
两人在林子里找了约莫半个时辰。收获不多——几株止血草,一把野葱,还有一小丛凌月叫不出名字但老庶裔说能退烧的草根。布袋里稀稀拉拉的,但总比空手回去强。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林子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马蹄。是鹿蹄。血月狼群驯养了一批麋鹿作为坐骑,那是只有贵族才能使用的。凌月一把拽住小石头,躲到一棵粗壮的橡树后面。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
鹿蹄声越来越近。透过树枝的缝隙,凌月看到三个骑鹿的人正朝这边来。领头的那个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血牙。
她握紧小石头的手腕。
但血牙并没有发现他们。他在林间空地上勒住鹿,回头对身后两个贵族子弟说着什么。风把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送过来:
“……狼辅候选人,接下来就是伴侣舞会……”“……暗渊殿下那边……”“……听说银霜狼群也要派人来……”
伴侣舞会。这四个字让凌月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个无狼的废物,”血牙的声音突然清晰了,带着熟悉的恶意,“今年舞会我打算让她当我的临时仆从。按传统,每个参与者可以带一个仆从伺候,我想不到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笑声。
“让她跪在舞池边上端酒,让所有狼群的人都看看,血月狼群的无狼者是什么货色。说不定银霜和暗影的人看了,回去也好好整治整治他们那边的废物。”
更多的笑声。
凌月的手指掐进橡树皮里。临时仆从——那是伴侣舞会上最羞辱性的角色。仆从要跪着伺候主人,可以被任意使唤,甚至可以被“借”给其他人。在舞会历史上,被选为临时仆从的无狼者,有好几个事后都自杀了。
“凌月姐……”小石头的声音在发抖。
凌月没有回答。她盯着血牙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手腕上的胎记又开始发热了,比昨天更烫,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但这次她没有听到狼嗥。
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血牙一行人终于离开了。鹿蹄声渐渐远去,林子恢复了安静。
凌月松开小石头的手,发现自己在橡树皮上留下了五道指痕。指甲缝里嵌着碎木屑,指尖隐隐作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的、骨节分明的、长满冻疮的手。这双手能做什么?能挖药草,能捡垃圾,能处理兽皮。但不能变身,不能反抗,不能在血牙说“让她当临时仆从”时冲出去把他的嘴撕烂。
“凌月姐。”小石头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怎么办?他要在舞会上——”
“我不会去的。”凌月打断他,“我是无狼者,本来就没资格参加舞会。他选不了我。”
“可、可如果他非要——”
“那就让他找。”凌月的声音冷下来,“找到了再说。”
她没有告诉小石头,按照血月狼群的传统,如果贵族执意要某个庶裔当仆从,庶裔是不能拒绝的。她也没有告诉小石头,血牙现在是狼辅候选人,他的要求只要不太过分,狼王都会默许。
她更没告诉小石头,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在舞会前死掉,就不用当什么临时仆从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看着小石头通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
“走吧。回去把药草分给需要的人。”
两人走出林子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积雪反射着苍白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凌月眯着眼看向远处——河东的贵族区炊烟袅袅,河西的庶裔区也有几缕细细的烟升起来。
一样的烟。不一样的人。
回到庶裔区时,凌月先去看了老乌木。
老人还在剥鹿皮。一整个上午,他只处理完两张皮子。不是他慢,是他的手冻得关节变形,每动一下都疼。凌月蹲到他身边,从布袋里拿出两株止血草和一截草根。
“这个嚼碎了敷在手上,能消肿。这个煮水喝,退烧。”她把药草放在老人脚边,“今天采的,不多。”
老乌木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张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嘶哑的声音:“你……自己留着。你的伤……”
凌月低头,才发现自己嘴角的瘀青还没消。昨天血牙的拳头留下的痕迹,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颧骨。她都忘了。
“我用不着。”她说,“您保重。”
她站起身要走,老乌木突然拉住她的手腕。老人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她。凌月吃痛,低头看去——老乌木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胎记上。
“这个……”老人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你这个……哪里来的?”
“胎记。出生就有。”凌月试图抽回手,但老人抓得更紧了。
老乌木盯着那枚月牙形状的胎记,脸上的皱纹在剧烈抖动。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良久,他松开手,垂下眼睛。
“没什么。”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我认错了。只是……像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乌木重新拿起鹿皮,手指在微微发颤,“死了很久的人。”
凌月没有追问。她隐约感觉到老人隐瞒了什么,但那不重要。在庶裔区,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她自己也有。
她转身离开时,听到老乌木在身后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风把那句话吹散了,只留下几个模糊的音节:“……女神……保佑……”
保佑?
她抬头看了看天。灰白的云层遮住了太阳,也遮住了月亮女神据说居住的地方。如果女神真的在看着,她为什么不看看庶裔区?为什么不看看被冻死的小女孩、被打断肋骨的凌月、被选为临时仆从的无狼者们?
也许女神也有管不到的地方。
也许女神根本不在乎。
夜里,雪又下起来了。
凌月躺在干草铺上,盯着木板缝隙外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手腕上的胎记今天没有再发热,也没有狼嗥在脑海中响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肋骨更痛了。
小石头在火堆旁睡着了。他睡前问凌月,如果血牙真的逼她去当临时仆从怎么办。凌月说,那就去。小石头又问,去了会怎样。凌月没有回答。
她知道会怎样。
被当众羞辱,被任意使唤,被所有狼人看到——看,这就是无狼者的下场。然后她会和其他被选为仆从的无狼者一样,在舞会结束后躲进某个角落,思考活着的意义。
但她不会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也许是因为手腕上的胎记。也许是因为昨天那声若有若无的狼嗥。也许是因为老乌木那句没说完的话。
有什么东西在变。她感觉得到。就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流在涌动,表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但冰层正在变薄。
闭上眼睛之前,她又想起暗渊。
那双猩红的眼睛。那四个轻飘飘的字——“那就回去。”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小石头说他对庶裔没那么凶,可昨天他那副冷漠的样子,哪里像是“没那么凶”?他只是不在意。不在意血牙欺凌她,不在意她跪在垃圾堆里,不在意她嘴角的血和断掉的肋骨。
对他来说,她只是路边两只野狗中的一只。
可为什么——
为什么想到那双眼睛时,她的胎记又开始发烫了?
凌月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窗外,雪落无声。远处,血月圣殿的灯火依然辉煌。狼王正在召见狼辅和贵族,讨论冬猎和伴侣舞会的安排。
暗渊站在父亲身后,听着那些他听过无数遍的议题。
但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飘向庶裔区那几点微弱的火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那种若有若无的牵引是什么。不知道昨天那个跪在垃圾堆里的银发少女为什么让他多停了一瞬。
他只知道,最近他的内在狼有些异常。
永夜——那头纯黑的巨狼——最近总是在意识深处躁动不安。它会在夜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会在月圆时对着天空嗥叫,会在暗渊看向庶裔区时突然安静下来,像是……在聆听什么。
“你怎么看?”
父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暗渊转头,发现所有贵族都在看着他。
“关于银霜狼群参加舞会的事。”狼王烬重复了一遍,猩红的眼眸盯着儿子,“你有什么看法?”
“按传统办。”暗渊说,声音平淡,“来者是客,但也需防范。银霜与我们世代敌对,不能排除借舞会之机刺探情报的可能。”
烬满意地点头。
会议继续。暗渊重新沉默。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他想起昨天那个少女抬起头时,他看到的眼睛。
不是求饶,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疲惫。
一种不该出现在十七岁少女眼中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见过那种眼神。在母亲的脸上。在母亲被父亲冷落、被病痛折磨、最终在某个冬夜无声死去之前的那几年里,她眼里一直是那种疲惫。
暗渊攥紧了袖口下的拳头。
窗外,庶裔区最后一点火光也熄灭了。
整个血月狼群沉入黑暗,只有圣殿的灯火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