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从左到右扫过七个嘉宾，最后落在沈灵身上。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
“沈灵居然真的来了？她不是刚跳海自杀吗？”
“我的天她怎么瘦了这么多，脸都凹进去了。”
“破产千金来荒岛吃苦，刺激刺激。”
“她身边那个戴口罩的是谁啊？怎么不露脸？”
镜头扫到路寻的时候，弹幕又多了一层——“寻宝好帅！”“他怎么跟沈灵在一起？沈灵不是追过他吗？”“晦气，别把沈灵跟他放一块儿。”
沈灵面色如常，甚至对着镜头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不小，不卑不亢，既不是讨好也不带攻击性，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拍我，但我不在意”的从容。雷磊在旁边瞥了她一眼，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沈灵，好像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登机。飞了两个小时，落地后又转乘大巴，颠簸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码头。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沈灵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海。是海。
碧蓝色的海面延伸到天际，波光粼粼，看起来温柔而平静。但在沈灵的眼睛里，那片海在变形，在扭曲，在一个画面里同时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样子——一种是夜晚的海，深黑色的，浪头像巨兽的脊背一样翻涌，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耳膜被压力挤压得生疼，有人在她耳边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另一种是冬天的河，灰白色的冰面上裂开一个黑洞，河水刺骨，四肢在冰冷的水里迅速失去知觉，岸上有一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跑了。
两种画面交替闪烁，像两台同时播放的投影仪，谁也不让谁。
沈灵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码头开始晃动，海浪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刺耳的白噪音。她伸出手想扶住什么，但身边什么都没有，身体已经开始倾斜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栽倒在地的时候，一双手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力度不大，很轻，像是只用了两分力气，但位置卡得很好，刚好稳住了她前倾的重心。掌心干燥温热，透过薄薄的T恤面料传到她的皮肤上，像是一根细线，把她从那个混乱的感官旋涡里拽了回来。
沈灵站稳了，下意识地回头。
路寻站在她身后，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剑眉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线，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关切，只有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烦躁。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沈灵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冷冽的，像是某种木质调的香氛。她的视线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到他微微抿起的薄唇，最后落进他清冷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在对她说：离我远点。
“站好。”路寻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沈灵这才意识到他的手还搭在自己肩膀上。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路寻已经松开了手，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收回去，甚至在收回的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手掌，然后把纸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全程面无表情，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周围的工作人员和嘉宾都看见了。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当然也拍到了，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成一片——
“啊啊啊路寻好帅！！！虽然他不喜欢沈灵但这种冷淡真的好苏啊！！！”
“沈灵你要点脸行不行？故意往我们家寻宝身上倒？碰瓷也不能这么碰吧？”
“救命好尴尬，她该不会还想追路寻吧？人家都说了再骚扰就报警了。”
“说实话沈灵脸色确实很差，不像是装的，可能是真的不舒服。”
“管她真的假的，别挨我哥就行。”
沈灵站在原地，接收了一圈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友善目光，然后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已经走远了的修长背影。
她看着路寻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事有点意思。路寻刚才扶她那一下，动作太熟练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绅士手，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他看到一个人要跌倒，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扶住了她。然后大脑上线，意识到扶的人是沈灵，表情瞬间切换成了嫌弃和烦躁。
这个人，骨子里是个温柔的人，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不，也许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在这个圈子里，温柔是一种奢侈，更是一种弱点，一旦被人抓住，就会被利用，被消费，被撕碎。
何琳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但这种把温柔藏得这么深的年轻人，她倒是第一次见。
正想着，一阵眩晕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海，而是因为何琳的记忆又翻涌上来了——那条河，那个疯女人，推她下河之后转身跑开的背影。何琳闭上眼睛，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现在不是沈灵了，或者说不仅仅是沈灵。她不会因为看到海水就崩溃，是那个骄纵的。
她睁开眼，把脊背挺得笔直，面不改色地走向了登船的方向。
弹幕又炸了——
“她居然没哭？沈灵什么时候这么能扛了？”
“以前她上综艺，被骂一句就当场哭给你看。”
“重生之我在娱乐圈当破产千金？”
“楼上别走，笔给你，你来写。”
岛上住的地方是一排木屋，说是木屋，其实就是节目组临时搭建的简易住所。每间房大概十五平米，设施简陋得可以——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没了。唯一能体现节目组“人性化”的地方是，有一间房比别的房间大了一倍，带独立的小阳台，正对着海，能听到海浪声，视野好得不像话。
王蔷一进木屋区就看中了那间海景套房。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左看右看，嘴上不说，但那个眼神谁都看得出来——我要这间。
但她不开口要。
王蔷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深知“人设”的重要性。她现在的人设是“知性前辈”“优雅女神”，怎么能跟小年轻抢房间呢？那不是掉价吗？她想要的剧本是——自己什么也不说，年轻人主动说“王老师您辛苦了，这间房给您住”，然后她推辞一下，“哎呀不用不用，我跟大家一样就行”，年轻人再坚持，她再“勉为其难”地接受。一套流程走下来，既显得自己受人尊敬，又不失前辈风范。
但雷磊显然不打算配合她演这出戏。
“各位各位，”雷磊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扑克牌，“我看这房间有大有小有好有坏，要是靠抢的话那场面太难看了。咱也别论资排辈了，就凭运气说话。我这里有八张牌，从A到8，抽到数字大的住最大的房间，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墨镜已经摘了，一张圆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容里藏着的精明，何琳一眼就看穿了。雷磊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年，怎么可能不知道王蔷在想什么？他就是故意的。他这个人最烦的就是倚老卖老这一套，用自己的话说就是“你有本事你就上，没本事别端着”。
王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优雅的笑容：“雷导这个提议挺好的，公平公正。”
她只能这么说。如果她反对抽签，就等于明摆着说要论资排辈，那跟她的“知性前辈”人设就冲突了。
其他人都点头同意。王闪电第一个说“行”，美萍也表示可以，刘锐和张杨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也点了头。路寻站在最边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点了一下下巴。
抽签开始。
雷磊把八张牌正面朝下摊在桌子上，大家轮流抽。沈灵倒数第二个抽，她随手拿了一张，翻过来——红桃8。
“嚯！”雷磊乐了，“沈灵手气不错啊。”
八张牌里8最大。沈灵抽到的是最大的那张。
弹幕瞬间疯了——
“果然是剧本吧？沈灵这种争议人物不给她最好的房间怎么制造话题？”
“节目组捧沈灵？真的假的？她家不是破产了吗？”
“楼上你清醒一点，节目组不是捧她，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笑死，抽到好房间也是错，抽到差的也是错，沈灵真是呼吸都有错。”
沈灵看着那张红桃8，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海景套房。正对海。有阳台。能听到海浪声。她现在这个身体一看到海就会触发沈灵跳海的记忆，还会莫名其妙地触发何琳被推下河的闪回。住在那间房里，意味着她要没日没夜地面对那片海。
她不能住那间房。
“那个，”沈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叽叽喳喳的弹幕里显得异常清楚，“有人要换房间吗？”
木屋前安静了一瞬。
王蔷看了一眼沈灵手里的红桃8，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红桃5，微微笑了笑。她当然想要那间房，但这个话不能由她来说。沈灵主动提出换房，对她来说是个机会，但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太急切就掉价了。
“灵灵啊，”王蔷用一种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说，“你是不是不喜欢那间房啊？其实条件都差不多啦，住哪间都一样。”
沈灵看了王蔷一眼，心里门儿清。王蔷这是在等她说“王老师那要不您住那间吧”。但沈灵偏不接这个茬。
“嗯，确实不太合适，所以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换。”沈灵说得很直接，没有对着王蔷，而是环顾了一圈所有人。
美萍正在补防晒霜，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沈灵一眼，然后迅速低下了头。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沈灵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谁跟她走得近，谁就会被连带骂。她可不能在这种时候跟沈灵扯上关系。
王闪电倒是大方，直接说：“你要是想换我倒是可以，但我那间是最小的，你肯定不愿意。”
沈灵看了看王闪电抽到的牌——红桃A。确实是视野最差的那间，窗户对着木屋的后墙，别说海了，连天都看不到一个完整的。何琳心里倒是无所谓，但她知道“沈灵”不会住这种房间。骄纵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主动去住最差的房间？这不符合人设。在没搞清楚局面之前，她不能让自己的行为跟沈灵的人设偏差太大。
“算了算了，闪电姐你那间还是你自己住吧。”沈灵笑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最远处的路寻。
路寻低着头在看手机，看似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但沈灵注意到他的余光一直在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他是最后一个抽签的，抽到的是朝北的那间，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种满椰树的植物园。
沈灵一开始就看上了这间房。
“路寻，”沈灵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而疏离，“你那个房间愿意换吗？”
路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沈灵就是从那个淡到极致的眼神里读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她居然敢跟我说话；第二，离我远点。
“不换。”路寻说。
一个字，连个理由都没给。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周身散发着一种“请勿靠近”的冷空气。
王闪电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用咳嗽掩饰过去。雷磊嘴角抽了抽，但他忍住了没说话。刘锐和张杨在对视一眼后，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弹幕——
“救命太尴尬了，我替沈灵脚趾抠出了三室一厅。”
“沈灵你清醒一点，路寻被你骚扰到要报警，你觉得他会跟你换房间？”
“说实话路寻这种性格真的不吃香，太冷了，一点情面都不讲。”
“楼上管得着吗？被骚扰了还要给面子？什么圣母逻辑。”
“她脸皮好厚，换我直接被拒绝得想找条缝钻进去。”
但沈灵没有找缝钻进去。她站在原地，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转身，拿着海景套房的钥匙，走向了那扇正对着大海的门。
她推开门的瞬间，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台录音机。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叫嚣着想要退缩，但她咬紧了后槽牙，一步跨了进去。
把行李箱放下，走到阳台上，面朝大海。
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看似温柔无害。但沈灵知道，当黑夜降临，当这片海隐没在黑暗中，它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靠着栏杆，慢慢呼出一口气。
二十天。她只需要撑过这二十天。每天假装自己是沈灵，每天面对这片海，每天面对那个避她如蛇蝎的男人，每天在这群各怀心思的嘉宾之间周旋。
何琳在三十岁的那个冬天，在零下几度的河水里挣扎着死去。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还能比那更难吗？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像是一个沉默的计数。
她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转身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行李。外面传来嘉宾们说说笑笑的声音，弹幕还在疯狂滚动，摄像机还在忠诚地记录着一切。
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