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好房间,节目组的第一个游戏任务就递了过来。
两两分组,划船到浮台上领取生活物资。
分组抽签是在晚饭后进行的。
八个人围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头顶是一盏瓦数不大的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白天余留的咸湿,粘在皮肤上,让人不太舒服。
雷磊主动承担了主持的工作。他把八张写了名字的纸条折好扔进从头上摘下来的鸭舌帽里,晃了晃,说:“来来来,一人抽一张,抽到谁就是谁。男女搭配也好,冤家路窄也罢,全看老天爷的意思。”
王闪电第一个伸手,抽出来展开一看:“美萍。”她咧嘴笑了,大大方方地伸手跟美萍击了个掌,“行,咱俩一组。”
美萍也笑了,但那个笑容在沈灵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勉强。
美萍这种人,永远在计算最优解,王闪电虽然性格直爽好相处,但在这个任务上未必是最强的搭档——毕竟浮台在离岸两百米的地方,划船过去少说要二十分钟,靠的是技巧和体力,而王闪电曾自爆自己是个旱鸭子。
王蔷第二个抽,抽出来是刘锐。
刘锐立刻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哎呀能跟王老师一组是我的荣幸!”
王蔷笑着摆了摆手说“互相照顾”,语气温温柔柔的,但沈灵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刘锐在这个八人班子里的价值垫底,要咖位没咖位,要体力没体力,要脑子没脑子,跟谁一组都是拖后腿。
雷磊抽到了张杨。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行,小张,咱们搞创作的在一组,有缘分。”
张杨笑着点头,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但沈灵知道,雷磊那个“有缘分”三个字说得有多阴阳怪气。
帽子里还剩两张纸条。
沈灵看了一眼最后一组没有被抽到名字的人——路寻。他坐在光线最暗的角落,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她伸手从帽子里拿出了倒数第二张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两个字:路寻。
周围安静了零点几秒。
雷磊第一个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说:“沈灵和路寻一组。行,分组完毕,明天早上七点码头集合,大家早点休息。”
王闪电看了沈灵一眼,嘴里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美萍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刘锐和张杨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有不太明显的弧度。
路寻从椅子上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沈灵一眼,也没有对分组发表任何评论。
弹幕又一次炸得不像话——
“节目组你做个人吧!!让沈灵跟路寻一组你是想搞死谁??”
“完了完了完了,我哥今晚要失眠了。”
“不是我说,这个抽签真的不是剧本吗?八个嘉宾就沈灵和路寻有恩怨,偏偏就把他俩抽到一起?”
“楼上你清醒一点,雷磊那个帽子是透明的吗?所有人都看到了纸条是随机放的,没有做记号的可能性。”
“虽然但是……我好期待哈哈哈哈哈哈!想看路寻怎么对待沈灵!”
“期待你妹,我家哥哥被你家的丧门星缠上还期待?”
沈灵关上房门,把外界所有的噪音隔绝在外。
海景套房在夜晚变得不那么友好。海浪声在白天听来是浪漫的白噪音,到了晚上就变成了某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像有一只巨兽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
沈灵把阳台的门关紧,窗帘拉上,但声音还是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无孔不入。
她靠着床沿坐下来,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明天要和路寻一起划船出海。
不是一起吃饭,不是一起散步,是一起划船——两个人,一艘小艇,在开阔的海面上,四周没有退路,没有借口,没有可以躲开的空间。
他们两个会被迫挤在一艘小小的皮划艇里,共用两支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或者一起被海浪推回来。
她倒是无所谓。何琳三十岁的人生阅历摆在那里,应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哪怕是讨厌她的年轻男人,她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技巧。
她担心的是别的——是海。
今天光是站在岸边,她就差点栽倒。那种感官过载的感觉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
明天要在海面上待至少四十分钟,漂浮在海水之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深渊,脚下是看不到底的海水。
何琳在河里挣扎的记忆和沈灵在海里下沉的记忆叠加在一起,像两块磨盘一样碾着她的神经。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住。
但她知道撑不住也得撑。
沈灵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女孩二十六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比沈灵出事前高了不少——三个月破产加一场自杀未遂,瘦了快二十斤。眼睛倒是好看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这张脸天然带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就算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也像是在说“你谁啊”。
沈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东西。
“何琳,”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你做得到的。”
然后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沈灵,你也做得到。”
她不知道沈灵的意识是不是还残存在这具身体里的某个角落。
但从今天看到海水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画面来看,沈灵的恐惧还在,沈灵的绝望还在,沈灵在那个冰冷的海水里挣扎的记忆还刻在这具身体里,像刀刻在骨头上的痕迹,怎么都抹不掉。
她关掉水龙头,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海浪声在黑暗中持续轰鸣。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上午十点,阳光明媚,暖风和煦。
沈灵到码头的时候,路寻已经在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和黑色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涉水鞋,正蹲在岸边检查皮划艇的充气情况。巨大的遮阳伞阴影下的光线是冷调的,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下颌线的轮廓比阳光下看起来更加锋利。
他没有抬头,但在沈灵走近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妙地僵了一下。
“早。”沈灵说。语气是商务洽谈式的平淡,没有多余的热络,也没有故意讨好的甜腻。
路寻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比昨天在码头上少了一丝厌恶,但距离“友善”大概还隔着十条街。
他没说话,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站起身,把两支桨放到船舱里,动作干净利落,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节目组的摄像师把这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直播信号在十点十五分准时切进来,弹幕在开播的第一秒就涌入了上千条——
“来了来了!!海难组来了!!”
“我赌十块钱,他们两个划不到一半就得吵起来。”
“沈灵能不能争点气啊,别拖我家哥哥后腿。”
“不对啊,你们有没有发现沈灵今天的状态跟昨天不一样?”
弹幕说得没错。沈灵今天的状态确实不一样。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防晒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头发编成了一条麻花辫垂在背后,没有化妆——真正意义上的没有化妆,连粉底都没打,嘴唇上只有一层透明的润唇膏。这在沈灵身上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沈灵从十五岁开始就没素颜出过门,朋友圈发张自拍都要精修四十分钟,更别说在直播镜头前面对几百万观众。
但何琳不在乎。
何琳做幕后的时候,经常连续几天不洗脸,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脸上的油光能当反光板用。
化妆这件事,在她看来从来就不是必需品,而是一种工作工具——需要的时候用,不需要的时候不用。
今天要在海面上划船,出汗、溅水、暴晒,化什么妆都是白搭。
但弹幕里的观众不知道这些。他们只觉得奇怪——沈灵怎么不化妆了?沈灵怎么不穿名牌了?沈灵的头发怎么编得这么随意?
“好了好了,”雷磊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哨子,“各组请就位。规则我再重复一遍:每组一艘双人皮划艇,从码头出发,划到距离岸边两百米的浮台,浮台上放着你们的生活物资。物资已经事先分好了袋,上面写了物品名字,每个人拿自己需要的。拿到物资之后划回码头,物资全部归你们自己所有。没有时间限制,但是——”
他顿了顿,笑了。
“但是,浮台上的物资,先到先选。”
所有人同时看向了浮台的方向。
两百米外的海面上,一个橙色的方形浮台随着海浪微微起伏。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个防水袋,颜色各不相同。雷磊没明说的是——物资肯定有好有差,好的里面有防晒霜、洗漱用品、零食,差的里面可能就只有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
在这种岛上生活二十天,一管防晒霜可能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王闪电已经开始做拉伸了,王蔷站在旁边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又看了看海面,表情微妙。刘锐和张杨在交头接耳,美萍蹲下来系紧了鞋带。
路寻把皮划艇推下了水,船尾轻轻磕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自己先上了船,坐在船尾的位置,手里握着桨,但没有伸手帮沈灵上船的意思。
沈灵也不指望他帮忙。她弯腰脱了鞋,赤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一手扶住船沿,先把右脚跨进去,重心放低,稳稳地坐进了船头的位置。动作不算漂亮,但很稳,船身几乎没有摇晃。
路寻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暂,但在沈灵看来,里面有了一丝她之前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改观,不是欣赏,甚至不是好奇,只是一种单纯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意外”的东西。
他意外于她上船的姿势这么稳,意外于她没有摇摇晃晃地等着他来扶,意外于她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搞砸。
弹幕也注意到了——
“刚才路寻是不是看了沈灵一眼???”
“完了完了,沈灵在路寻心里的形象要改变了。”
“别做梦了,看一眼就是改观?你们CP脑能不能正常一点。”
“说实话沈灵上船的动作真的很稳,一点不像娇气包。”
“可能是被海吓得不敢作了?”
船离开了岸边。
出发的时候天气很好。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海面染成了一片碎金,远处的地平线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没有一丝云。
沈灵握着桨,跟着路寻的节奏,左一下,右一下,船头劈开水面,发出轻柔的水声。
前五十米还算顺利。
路寻在船尾划得很用力,频率不快但每一桨都吃得很深,看得出体能很好。
沈灵在船头配合着他的节奏,虽然没有他那么大的力量,但何琳从前在千岛湖拍户外综艺的时候练过皮划艇,知道怎么用腰腹的力量代替手臂,知道怎么调整桨叶入水的角度减少阻力。她划得不算快,但很经济,每一分力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弹幕里开始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等等,沈灵划船的姿势怎么这么专业?”
“她不是从来没做过户外运动吗?这个转桨的动作不是新手能做出来的。”
“可能是节目组教的吧,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节目组昨晚才宣布的比赛,哪来时间教?而且你看其他人划的都是什么玩意,王蔷那个桨都拿反了。”
沈灵不知道弹幕在说什么,也不在乎。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海面上。
五十米之后,风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一阵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海水的咸味。但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风速骤然加大,海面上出现了白色的浪花,船身的晃动幅度明显增加。一波又一波的海浪从船身侧面拍过来,把皮划艇推得东倒西歪。
路寻在船尾喊了一声:“稳住!”
他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但沈灵听到了。她下意识地把桨插进水里,做了一个制动动作,船身的摇摆幅度稍微减小了一些,但很快又被下一波浪打得偏了方向。
划船的难度在几分钟之内翻了不止一倍。
顺风的时候还好,船被风推着往前走,不需要太大的力气。但问题是风向是变化的,一阵东一阵西,船身在海面上画起了S形,每画一次就意味着多划了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距离。
沈灵能感觉到自己的前臂在发酸,掌心和桨柄摩擦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热发痛,但她咬着牙没有停。
又划了五十米左右,一个涌浪从侧面打了过来,皮划艇猛地倾斜了将近三十度。沈灵的身体本能地偏向一侧试图平衡,但这个动作反而让船晃得更厉害,眼看就要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