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路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沈灵感觉到船尾的方向发生了变化,是路寻在调整船的角度,让船头正对着浪来的方向。
船身在海浪的冲击下剧烈颠簸了十几秒,然后慢慢稳定了下来。
沈灵回头看了一眼。
路寻的表情不像之前那样冷漠了,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跟这片海较劲。
他没有看她,但他在跟她说话:“不要正对着浪划,斜着切过去。跟着我数拍子,左三下,右三下,不要停。”
沈灵没有犹豫,立刻调整了桨的角度,跟着他的节奏重新开始划。左,右,左,右,左,右,三下一组,每组过后船头的位置都会微微调整,始终保持在迎浪三十度角的最佳方位。
风越来越大,海浪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
沈灵的防晒服已经被不知是汗水还是海水浸透了,麻花辫被风吹散了大半,碎发糊在脸上,但她腾不出手去拨,只能任由它们贴在嘴边,咸得发涩。
她的脑子里又开始闪回那些画面了。
不是沈灵的跳海,是何琳的。那条河,那个疯女人,河水灌进口鼻的感觉,四肢在水里挣扎却使不上力的绝望。
何琳不会游泳,何琳从小就是旱鸭子,掉进河里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死了”,而是“我爸要是还在肯定会骂我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学会游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河水太冷了,冷到身体在几秒钟之内就失去了知觉,连挣扎都变得迟缓。
她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画面不是天空,不是河岸,而是一串气泡从嘴边冒上去,在冰层的边缘折射出一片模糊的、破碎的光。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沈灵!”
路寻的声音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了那片混乱的感官洪流里。
沈灵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桨几乎要从掌心里滑脱。
船头已经偏了将近四十五度,一波海浪正朝着船舷的方向涌过来,如果就这么打上去,船必翻。
她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崩溃。
何琳做了十年综艺策划,在片场遇到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的突发事件——暴雨、塌方、机器故障、嘉宾受伤。每一次她都是那个站出来说“别慌,按我说的做”的人。
这一次也一样。
她把桨握紧了,咬住下嘴唇,用痛觉把自己从那片混乱中拽了出来。
“往左打满!”她对路寻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同时她把自己的桨插进右侧的水里,做了一个全力的扫桨动作。
两个人的力量同时作用,皮划艇在最后关头扭了过来,浪头撞在船头而不是船身,船被高高地抬起来,然后重重地砸下去,船头扎进水里又弹出来,带起大片的水花浇了两人一身。
海水又咸又涩,糊了沈灵一脸。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肩背线条。
但路寻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眼睛正盯着她,那里面有路寻从未在这个身体里见过的东西。
此刻的路寻不是嫌弃,不是烦躁,不是避之不及。
是惊讶。
真真正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
“你……”路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一波海浪打了过来,他的话被吞没在水声里。
沈灵没有等他说话。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手还在抖,但她已经开始划了。
一桨,两桨,三桨,每一桨都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海水从桨叶上甩起来,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的彩虹。
路寻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也握紧了桨,跟着她的节奏重新开始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节奏开始同步了。
不是谁迁就谁,而是自然而然地,左桨和右桨同时入水,同时发力,同时出水,像是有人在两个身体里装了一模一样的节拍器。
皮划艇在这种默契的配合下恢复了平稳,速度甚至比风起之前还快了一些。
浮台越来越近了。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二十米。
沈灵的手臂已经酸到几乎失去知觉,掌心里磨出了两个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火辣辣地疼。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要停下来,但她没有停。她一边划一边数着拍子,左二右二,左二右二,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只要不停止输入指令就不会停止运转。
路寻在她身后划着,频率和力度都维持在一个非常稳定的水平线上,但沈灵注意到他的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重了。这不是因为他累了——一个能在舞台上又唱又跳两小时的人,不至于被这几百米的路程累成这样。他的呼吸变重是有别的原因的。
他在担心。
他在担心这艘船,担心这该死的天气,担心对面这个女人会不会在下一秒崩溃。
船头撞上浮台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路寻先伸手抓住了浮台边缘的栏杆,把船固定住。
沈灵撑着浮台的边缘翻了上去,动作不算利索但很果断,上了浮台之后她甚至没有喘口气,直接找到了写着早就想好的物品的防水袋,一把拎起来,然后又跨回了皮划艇里。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看海,没有发呆,没有给任何闪回留下入侵的空间。
路寻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也拿了自己的物资袋,重新坐上船尾的位置。两个人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把物资安置好,调整好船的方向,开始返程。
返程的路比去的时候顺利了一些。风向发生了变化,从迎风变成了侧顺风,船被风和浪推着往前走,划起来省力了很多。但海浪依然很大,船身的摇晃没有减轻,沈灵的双手已经疼到几乎握不住桨了,她不得不在每一次划桨的间隙活动一下手指来缓解疼痛。
路寻在她身后看到了这个动作。
“换一下手。”他说。
沈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他。
路寻没有看她。他在划桨,视线看着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表情还是那个冷淡的样子,但语气里的那种命令式的东西变淡了,变成了某种接近于——接近于什么?沈灵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不够温柔,也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基于对等关系和共同目标的协作指令。你是我队友,你不是我的麻烦,你是我完成任务的一部分。
沈灵转过头,调整了一下握桨的姿势,把重量从破了水泡的那只手转移到了另一只手上,疼痛减轻了一些。
码头越来越近了。
岸上还没有人,令沈灵感到惊讶的是,她和路寻竟然有可能是第一个回到岸边的。
王闪电和美萍那组在海上遇到了比沈灵这组更大的麻烦,美萍的桨掉进了海里,王闪电一个人在划,速度慢了很多。
王闪电在所有人里体能算不错的,但一个人划双人艇的难度是两个人的三倍不止。沈灵看到王闪电的小船还在七八十米外的海面上缓慢移动,心里替她捏了一把汗。
路寻先一步跳上岸,把皮划艇的船头拉到了码头边沿固定好。沈灵把两个物资袋递给他,然后自己上了岸。脚踩到坚实地面的一瞬间,她的腿软了一下,但这一次没有人扶她,因为她站稳了。
她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蹲下来解开防水袋,清点里面的东西。一管防晒霜,一小瓶洗发水,一条毛巾,三包方便面,两袋压缩饼干,一罐午餐肉,还有一瓶可乐。
算是中上等的物资。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路寻从她身边走过。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沈灵没有抬头看他。她正在把防晒霜塞进防水袋的侧袋里,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弹幕已经疯了。
“我看到了什么???路寻居然没有躲开???”
“救命,最后那段两个人同步划船的画面也太好看了吧。”
“说实话,沈灵今天真的不一样。以前那个沈灵遇到这种场面早就哭着喊妈妈了。”
“她今天连妆都没化,还划了这么远,一个大男人可能都做不到。”
“我还是不喜欢她,但必须承认今天她确实没拖后腿。”
“路寻最后那个想说话又没说的表情我截图了!他的眼神真的变了!”
“楼上的CP粉能不能消停点,变什么变,换你跟他在一条风雨飘摇的船上共患难二十分钟,你的眼神也会变。”
“说得好像共患难就能抹平之前所有的恩怨似的。”
“没说抹平,但至少证明沈灵不是一无是处吧?”
“那倒是。”
沈灵站起来,把物资袋甩到肩上,往木屋的方向走去。防晒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麻花辫已经完全散开了,碎发被海风糊了满脸,掌心里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她想让自己的情绪先平复下来再去面对那些摄像机。刚才在海上那十分钟里,她经历了两次闪回,两次都差点让她失去控制。她撑过来了,但她不确定下一次还能不能撑过来。
二十天。还有十九天。
她推开木屋的门,把物资袋放在桌子上,然后把自己埋进了折叠椅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海浪声一刻不停。
她把手掌摊开,看着那两颗破了的水泡。伤口周围泛着红,刺痛感从皮肤表面一直蔓延到神经末梢,真实得不像做梦。
她活着。她在这个二十六岁的身体里,在这个破旧的木屋里,在这个四面环海的小岛上,真真切切地活着。
够了。
晚饭是众人一起做的。
岛上的厨房设置在木屋区中央的一块空地上,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成的灶台和一个锈迹斑斑的烧烤架。节目组提供了基础的炊具——一口铁锅,一个汤锅,几把菜刀和砧板,还有一堆碗筷。食材则是每个人从浮台上拿回来的物资拼凑起来的,八个人凑了凑,有方便面、压缩饼干、午餐肉、几罐豆豉鲮鱼,还有王闪电物资袋里的一袋大米和雷磊物资袋里的几个土豆。
“就这?”王闪电把物资往桌上一摊,叉着腰看着那堆东西,“八个大活人吃这个吃二十天?节目组你是不是想饿死我们?”
雷磊在旁边笑了一声:“闪电你别激动,节目组说了,每周会有一次补给船送来食材。你要是觉得不够吃,可以去海里捞,我不拦着你。”
王闪电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八个人围坐在灶台周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动手的意思。倒不是大家不想吃,而是这群人里真正会做饭的没几个。王蔷一辈子被人伺候,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王闪电在运动员食堂吃了二十年,会的唯一一道菜是煮泡面;美萍倒是会做几个菜,但她今天在海上丢了桨拖累了王闪电,心里一直不太好受,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刘锐和张杨两个大男人,站在旁边像两根电线杆,摆明了等别人动手。
雷磊看了看这阵势,叹了口气,卷起袖子准备自己上。他虽然也不会做什么大菜,但至少炒个土豆丝还是能做到不糊锅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伸手,一个人已经站到了灶台前。
路寻。
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把控卫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被灶火映得发暖。他把食材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拿出来码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土豆削皮。”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路寻——那个从节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跟任何人主动说过话的路寻,那个永远坐在最角落、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路寻。
王闪电第一个反应过来:“哦哦,我来我来!”她拿起土豆和削皮刀,动作麻利地开始削皮。
雷磊也凑过来:“我能干点啥?”
路寻看了他一眼:“豆豉鲮鱼打开,午餐肉切片。刀工行吗?”
雷磊笑了:“你这是在质疑一个导演的刀工?我告诉你,我们导演这双手,端过摄像机扛过轨道,就是没切过菜。”
“那你看着切,别切到手就行。”
雷磊噎了一下,弹幕笑疯了——
“路寻怼人真的不带脏字的哈哈哈哈哈哈。”
“救命,他好会啊,那种淡淡的、不经意的毒舌。”
“雷磊:我怀疑他在骂我但我没有证据。”
“只有我注意到路寻手臂的线条吗?之前穿长袖没发现,他好瘦但好有力量感。”
沈灵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