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1年,弥娅女王四世登基的第一天。
那晚达尔福区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排水渠来不及泄洪,街道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拉姆被一户人家紧急叫去接生,年仅九岁的左启·摩尔独自坐在客厅的油灯下,翻看一本泛黄的《大陆博物志》。
书里有一页画着一只奇怪的生物,长着羽毛和鳞片,嘴里含着一枚眼睛状的宝石。
他看得入迷,没有注意到油灯的火苗突然朝同一个方向偏了一下。
那是一个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气流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入的,不是那种经由外耳道、鼓膜、听小骨、耳蜗转换成电信号,再传递到大脑皮层的、寻常意义上的“听到”。
这个声音更像是直接从他的脊椎里升起来的,沿着神经束一路攀爬,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的骨骼内壁上蠕动。
那个声音在说:
“……回途。”
就这一个词。
或者说,两个字。
又或者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只是某种意义被强行塞进了他的意识里,然后他的大脑勉为其难地将之翻译成了这个词。
左启猛地合上书,那个声音瞬间消失了。
油灯的火苗恢复了静止,一动不动。
雨水敲打着屋檐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可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小臂内侧,有一块圆形红斑,像被重物压出的淤痕。
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把手臂翻过来,那道痕迹就悄然消失了。
那天晚上拉姆回来得很晚。
他脱下湿透的黑色长外套时,左启瞥见他的衬衫袖口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那绝不是血迹。
血迹干了以后,只会是褐色或黑色。
那块污渍的颜色,更像是被稀释的红墨水,还透着一丝诡异的荧光。
“爸爸,那是什么?”
拉姆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动作很自然地卷起袖管,精准地把那块污渍遮了起来。
“接生的时候沾上的胎脂。”
“去睡吧,左启。”
左启没有追问。
但他的小臂,在那个雨夜里开始隐隐作痛。
那种疼痛,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正在他的小臂里生长,像一颗种子在土壤深处发芽,推开泥土,顶破种皮,把第一片柔弱的、卷曲着的子叶,伸向某个看不见的太阳。
之后的很多个夜晚,同样的疼痛会反复出现。
频率不高,大约一个月一两次,每次持续不超过半分钟。
左启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一种“痛”。
九岁的孩子没有足够的参照系,来判断“小臂内部有异物感”是否正常,他以为每个人的手臂,都会时不时地痒一下、麻一下、刺一下。
……
对于亚克安德来说,431年是一个平静年份的末尾。
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粮食收成比去年好一些,冬小麦的亩产增加了半袋。
驻城军团的巡逻频率,保持着一贯的懒散。镇上的酒馆“麋鹿与獾”新进了一批来自首都的黑麦啤酒,口感醇厚,价格不贵,很快成了男人们傍晚聚集的去处。
新月教的信徒们在城南修了一座新教堂,灰白色的石墙,尖顶设计,彩色玻璃上绘制着三道弯月的抽象图案,据说每逢满月,就能看到玻璃上的图案“活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玻璃后面缓缓游动。
左启不喜欢那个新教堂。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里的空气比外面要冷一些,即便在盛夏也是如此。
墙壁上的祈祷文并非镌刻而成,反倒像是从墙体内部向外凸起浮现,笔画之间总有一些细密的、类似霉斑的暗色斑点,凑近了闻,还能嗅到一丝铁锈般的甜腥气。
“那是女神的眼泪,”新月教的信徒开口解释,兜帽下的嘴角微微上翘,“每滴眼泪都在为我们祈祷。”
琼莎跟在左启身后。
她也闻到了那股怪异的气味,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的眼睛在那间礼拜堂的穹顶上停留了很久,穹顶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三道弯月以交叉的形式,笼罩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弯月之外是无边的黑暗,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着下面的人。
不,不是“看着”。
是“注视”。
两种注视的区别在于:“看”是短暂的、随意的,“注视”是持续的、带有意志的、甚至裹挟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欲望的。
琼莎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眼睛在注视她。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左启的衣角。
“怎么了?”左启回头看向她。
“没什么。”
她撒了谎。
但那一天,他们谁都没有真正在意这些诡异的细节。
左启满脑子想的,是明天去城墙上抓鸟。每年春天,都有一种叫做“岩鸽”的灰蓝色鸟类,从墙外的平原飞到城墙的缝隙里筑巢,这种鸟的肉质鲜美,烤着吃连骨头都是酥的。
琼莎想的,是明天要给左启的衬衫,缝补袖口上的裂口。
基兰·卡内想的,是明天再去祖父那里翻翻那本禁书,看看还有没有关于“海”的更多图画。
没有人想绯。
因为今天,是和平的最后一天。
没有人知道。
……
那天深夜,左启又被惊醒了。
这一次不是从小臂里传来的刺痛,而是从门外的走廊尽头、楼梯的方向,传来了极其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的说话声。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分辨出那是两个成年男人的对话,语调压抑而急促,带着某种……恐惧?争论?还是隐秘的谋划?
他从床上坐起身。
隔壁房间的琼莎毫无动静。
左启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把门推开一道缝隙。
走廊尽头的煤油灯被调到了最暗,只够把两个人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一个是父亲拉姆·摩尔,穿着白天那件沾了神秘污渍的衬衫,没有披外套。
另一个是……
左启眯起眼睛,辨认了很久。
是新月教的一名信徒。
那名信徒的兜帽放了下来。
这是左启第一次看到新月教信徒的头发。
灰白色的,稀疏得像冬天的枯草,软塌塌地贴在薄薄的头皮上。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从来没有见过阳光。他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但左启死死盯住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
整个眼球都是灰白色的,像两枚煮熟的鸡蛋硬生生塞进了眼眶。
左启差点失声叫出来。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嵌进虎口处的皮肤,嘴里很快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能再拖了,”那名信徒的声音沙哑刺耳,像砂纸摩擦玻璃,“它在苏醒。它们都在苏醒。拉姆,你做的那件事——你清楚后果。”
拉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带着一种左启从未听过的疲倦与决绝:“我别无选择。为了左启。”
“为了那个孩子?”信徒发出一声类似冷笑的短促气音,“你以为你给他的是恩赐?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那不是力量,拉姆,那是诅咒。那是从几百年——不,是从更久远的时光里就开始流转的诅咒。每一代使用者都会——”
“够了。”
拉姆打断了信徒。
他的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黑色绒布包裹的物件。
缓缓解开绒布,一枚只有怀表大小的铜质圆形徽章,显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今夜就会发生。”
信徒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那双灰白色、无瞳孔的眼球死死盯着徽章,眼眶周围的皮肤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源于本能的、物种层面的强烈排斥。
“你会害死他的。”
“我会给他选择的权力。”
拉姆把徽章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他朝信徒走近一步,身材并不高大的他,此刻却像一座移动的阴影,彻底覆盖住了那个瘦削、苍白的教会之人。
“告诉大祭司,”拉姆一字一顿,语气沉如磐石,“我为女神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事。明天之后,一切都将不同。或许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摩尔家族,鞠躬尽瘁。”
信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拉起兜帽,重新将那张苍白可怖的脸隐入布料的褶皱里,转身走向楼梯。
他的步伐极轻,轻得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一道毫无重量的虚影,从走廊上缓缓飘过。
煤油灯猛地闪了闪。
信徒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