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只剩下拉姆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左启的门缝处,几乎触到了左启赤着的脚趾。
左启屏住呼吸。
然后他看到父亲的肩膀开始颤抖。
拉姆·摩尔正在无声地哭泣。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比这两者都要沉重的情绪——悔恨。
那种在已经做出了不可逆转的选择之后,用全部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是对的”,但身体的某个部分仍然在替即将失去的一切哀悼所产生的、撕裂般的悔恨。
左启轻轻关上了门。
他以为父亲哭了是因为母亲格娅·阿希尔不久前跟父亲吵架了——关于左启是否应该成为一个医生而不是守望军团的成员。
左启不知道那场吵架只是冰山上的一粒碎屑,也不知道父亲哭泣的真正原因关乎他自己。
……
躺回床上后,左启很久没有入睡。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端详自己小臂上的那块压痕。
皮肤上的纹路在月光下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
纹路不动了。
“我看错了?”左启对自己说。
然后他收回手臂,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回途。”
这一次,左启听到了。
在睡梦中,他听到了。
他的小臂微微一颤。
它在回应。
左启在梦中望见一片迷雾。
他的灵魂被从身体里抽离,穿过无数层虚幻与现实之间的帷幕,坠入了这片由血红色雾气构筑的无限空间。
雾气深处,有庞大莫测的存在正在游动,仅仅是它们的呼吸,便足以令他的思维濒临崩解。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一只手自迷雾中伸出,稳稳抓住了他飘摇的意识。
灰白色雾气在四面八方汹涌翻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也没有远近。
这里是完全无法用三维空间概念去形容的奇异领域,仿佛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又似万物终结之后的虚空。
但他确确实实还“存在”着。
准确来说,他的思维依旧在运转。
“不要挣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加清晰,“越是试图理解这里,你的认知就越容易崩溃。放松下来,像观察流水一样看待这片雾气,任由它们自然流过你的意识就好。”
左启强迫自己停下思绪。
这很难——他的大脑生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停止”。
但那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如同镇静剂一般缓缓注入他的神经末梢。
渐渐地,那种被无数信息碎片撕裂的痛苦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而悠远的宁静。
雾气散开了一些。
左启终于“看见”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坐在高背椅上的身影,穿着考究的黑色长礼服,身形比他高一些,肩宽一些,有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但那个人的面孔是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幻的马赛克,像是有什么力量阻止左启看清楚那是谁。
那人再次开口。
“……要来地下室。”
左启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
……
窗外,公鸡正在打鸣。
远处城墙上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
楼下厨房里,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预示着今天的早餐是煎鸡蛋和黑麦面包。
一切都和昨天的早晨一模一样,毫厘不差。
只有一件事发生了变化。
左启的左手小臂内侧那道压痕变了样子。
皮肤上的压痕肉眼可见地凸了出来,
他清晰的记得昨晚睡觉前这压痕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盯着那处凸出的压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见窗外天空的东侧地平线处,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白光直插天顶,持续了大约两秒就熄灭了。
那道白光在天边熄灭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左启站在窗前等了大约四分之一刻钟,手臂压痕从淡红色慢慢变成了暗红。
窗外的天空恢复了正常。
公鸡又叫了一次。
邻居家的哈克太太打开了二楼的窗户,把一盆脏水泼到了街上,水花溅在石板路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哈克太太每天清晨都会做这件事。
雷打不动。
甚至在三年前的某一天,她的泼水动作跟她家屋檐上掉下来一只冻死的野猫尸体撞在了一起,那具尸体砸在了她的后背上,她也只是“啊”了一声,把水泼完,然后把死猫踢到了路边。
这个习惯跟她脸上的表情一样顽固——不论发生什么,她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被人欠了半袋面粉不还的、冷硬的、像一块风干腊肉的表情。
左启看着她完成了这个仪式性的动作,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诞感。
那道白光、那个声音、梦中的神秘人、还有那名无瞳的信徒和他父亲之间的对话——这些东西与哈克太太泼水这件事同时存在于同一个早晨、同一片达尔福区、同一个世界之中。
这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强行将心头那股荒诞之感压下,随即穿上外套,蹬上皮靴,戴好手套。
刻意调整着衣袖,让外套袖口连同手套一起,恰好遮住小臂上那道压痕。
……
下楼的时候,格娅正好把煎鸡蛋从铁锅里铲出来。
鸡蛋的边缘煎得焦脆,中心还保持着溏心的状态,金黄色的蛋黄在白色的瓷盘里微微颤动,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左启,洗手。”格娅头也不抬地说。
“我没摸脏东西。”
“你刚从床上爬起来,手上有汗,有皮屑,有昨晚睡觉时蹭上去的灰尘。过来。洗手。”
左启不情愿地把手伸进水盆里。
水是凉的,带着清晨特有的、从地下管道里涌上来的铁锈味。
他用肥皂草草搓了两下,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昨天从城墙上带回来的砖红色粉尘,那些粉尘在肥皂泡沫里变成了一种近似血迹的淡褐色。
拉姆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发蜡向后梳拢,金丝边眼镜擦得很亮,看不出任何昨夜哭过的痕迹。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要出门给人看病的乡下医生,神色平静,步伐沉稳,像是一潭连微风都吹不起褶皱的死水。
“早,左启。”
“早,爸爸。”
拉姆在餐桌旁坐下,拿起一块黑麦面包,用小刀从中间剖开,抹上一层薄薄的黄油。
他的动作精确而流畅,仿佛是经过了几十年如一日的训练——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他今天抹黄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大约半拍。那半拍的间隙里,他的目光落在了左启的左手臂。
不是小臂位置。
而是小臂下面、手腕边缘处露出的一小截淤青。
左启把衣袖拉低了一点。
拉姆收回了目光。
格娅坐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把一只煎蛋拨到拉姆的盘子里。
“今天去哪儿?”
“斯利穆城。陶帕村那边有人捎信来说有几个老人咳嗽了大半个月,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我怀疑是肺痨,得去看看。”
“那么远?邻城就是首都,去哪里看不是更方便吗?”
拉姆没有回答。
格娅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是她在忍住不说下一句话时的标志性动作。
左启注意到母亲今天看父亲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又跟这家伙吵了一架”之后的冷淡,今天是“我知道你在瞒着我什么但我累了不想再追问”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争吵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放弃。
不是放弃婚姻那种世俗意义上的放弃,而是放弃对“真相”这件事本身的执念。
格娅曾经也想知道那些事情。
拉姆从哪里来?为什么他的医术跟所有医生都不一样?为什么他有时在深夜出门,回来时身上带着不属于任何疾病的气味。
那种像肉烤焦了和金属被融化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这些问题她问过。
拉姆从不正面回答。
后来她就不问了。
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害怕答案。
可怕的永远是真相。
“左启,”格娅把第二个煎蛋拨到左启盘子里,“今天不许再跑上城墙。我已经跟达斯维说过了,他要是再让你上去,我就把他的酒壶从城墙上扔下去。”
“妈——”
“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