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莎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的头发已经扎好,黑色马尾紧束在脑后,没有一根碎发散落。
她没有穿裙子。
格娅给她买的几条裙子,都叠在衣柜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从来没有穿出门过。
她身上穿着左启穿小了的深灰色外套,搭配一条改短过的深灰色长裤,整个人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十岁的女孩子。
“琼莎,吃早饭。”格娅的语气放柔和了几分。
琼莎点了点头,安静坐到左启身旁。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剪得短而整齐,捏着黑麦面包时,指腹上不会留下半点面包碎屑。
左启总觉得,她那双手做任何事,都自带一股潜藏的杀意。
并非她心存伤人之意,而是她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一种足以致命、且被极致精准掌控的力量。
“左启的袖子脏了。”琼莎忽然开口。
众人目光全都落在左启的左臂上。
左启低头,只见一截青紫色淤伤,正从袖口缝隙里露出来。
“摔的。”左启顺手往下扯了扯袖口,“昨天从城墙下来,在石阶上磕到了。”
格娅微微皱眉,却没有起疑。
达尔福区城墙的石阶本就又窄又陡,每年都有不下二十人从石阶上失足滚落。
拉姆平静地喝了一口黑麦粥,用拇指揩掉碗沿沾着的一点粥渍,随手抹在了桌布上。
格娅没有留意,她正忙着给琼莎倒牛奶。
但左启看得清清楚楚。
拉姆·摩尔从来不会把食物残渣抹在桌布上。
他是整个达尔福区最讲究餐桌礼仪的人。
今天的他,明显失态了。
左启低下头,咬了一口煎蛋。
一点蛋液从嘴角溢出,他伸舌头舔掉,舌尖却尝到一股咸涩怪异的味道,完全不属于煎蛋。
那味道源自他的血脉深处,小臂上那道莫名压痕,正从体内悄然渗出某种异样气息,像一封尚未拆封,就已开始自燃的信笺。
早餐过后,拉姆背起那只棕色旧皮箱,在门口换上磨得发白的黑色皮鞋。
弯腰系鞋带时,他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后颈衣领微微翻起,露出一小块皮肤,左启瞥见那片皮肤上,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几乎要被皮肤纹理遮掩。
那疤痕形状十分怪异,既不像刀伤,也不像烫伤,反倒像是——某种圆形器物吸附过的痕迹。
像一只章鱼的吸盘。
这不就和自己手臂上的压痕一模一样吗?
左启还想再细看,拉姆已经直起身,衣领归位,将那道疤痕重新遮住。
“左启。”拉姆转过身,一只手扶着门框,金丝边眼镜后的琥珀色眼眸凝望着左启,“我这趟去陶帕村,少则两天,多则四天。这几天乖乖听妈妈的话,别做危险的事。还有,不要跟新月教的人说话。”
“我本来就不跟他们——”
“尤其不要回答他们的任何问题。”
拉姆的语气骤然加重。
不是刻意拔高音量,而是音色陡然沉了下来,从平和略带疲惫的中年嗓音,瞬间变成一种厚重低沉、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的声线。
那道低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感,左启的小臂猛地一阵抽痛。
“爸——”
“记住。任何问题。不管他们问什么,不管用什么语气,不管对你露出什么神情。不、要、回、答。”
拉姆松开门框,站直身子,深深看了左启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太多心绪,多到一个十岁的孩子根本无法全然读懂。
万千情绪碎在空气里,只有一小部分被左启的意识捕捉,余下尽数沉入潜意识,会在往后数年里,化作噩梦、失神与莫名的既视感,反复浮现。
拉姆转身离去。
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由清晰渐模糊,最终彻底消散。
格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块被拉姆蹭上粥渍的桌布。
她望着拉姆消失的街角,嘴角微微下撇,低头看向指间的污渍,轻轻揉搓着布料,不像是要洗净痕迹,反倒像是要把这道印记,永久封存在布料的经纬纹路里。
餐桌旁,琼莎安静喝完自己杯中的牛奶,又端起左启没喝完的半杯,同样一饮而尽。
她将两只杯子拢到一起,杯口朝下倒扣在桌上,防止落灰。
一举一动没有半点多余,像一台被精密校准、只以精准和效率为准则的机器。
“左启。”她开口,“不是摔的。”
“什么?”
“你手上的淤青,不是摔出来的,而且这伤疤不是磕碰造成的。”
左启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琼莎的眼神告诉他,反驳毫无意义。
那双深黑眼眸宛若无底深潭,她无需亲眼求证证据,仅凭感知左启说谎时的细微生理变化。
瞳孔微扩、呼吸短暂滞涩、左嘴角不自觉微沉,便能笃定真相。
“别告诉妈妈。”左启低声道。
琼莎没有应声,也没有点头。
她的沉默,既不算应允,也不算拒绝,而是一种会根据后续事态自行判断的中立姿态。
左启忽然发觉,大多数时候,他都没法勉强琼莎做任何不愿做的事。这让他有些恼火,又莫名心安。
恼火自己身为哥哥,反倒管束不了她;心安的是,他心底隐隐清楚,
哪怕永远不肯承认,这世上若有一人绝不会背叛自己,那一定是琼莎。
……
中午的时候,左启、琼莎和基兰在苏士河畔碰面。
基兰·卡内今天看上去比往常更加苍白。
他祖父上周不慎摔伤,左手手腕肿得像发过头的面团,这几天基兰日夜照料,夜里总要起身三趟帮祖父翻身。
金色卷发下,一双蓝色眼眸布满血丝,却依旧澄澈透亮,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琉璃,让人忍不住愿意相信他口中所说的每一句话。
“你看这本书。”基兰从外套内袋掏出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的禁书,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平摊在被烈日晒得发烫的石头上,“看这里。”
他翻到的那一页,绘着一片辽阔水域。水面没有寻常画作里波光粼粼的优美波纹。
作画之人大概从未亲眼见过大海,只凭想象描摹轮廓。
粗犷线条勾勒出一片深蓝平面,零星点缀着白色飞溅笔触,想来是想表现浪花。
而在海域尽头,藏着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细黑线。
“你看这条线。”基兰指尖按在黑线上,指甲因用力而泛白,“这不是地平线。地平线本该在海天交界,是平直横线。
你再看这里,这条线是弯曲的,离岸边更近,位置也比正常地平线更低。”
左启凑近仔细端详,确实是一道弯曲的隐秘黑线。
“这会是什么?”
基兰抬起头,碧蓝眼眸里燃着一簇安静却执拗的火——不是愤怒,不是狂热,是源自心底、如地核岩浆般恒久涌动的求知欲。
“我觉得,这是一道围栏。”基兰语气认真,“建在深海里的围栏,高度约莫能淹到人胸口。
也就是说,岸上的人不只是防备海中某物靠近陆地,他们是在海里,刻意圈养着什么东西。”
三人之间陷入数秒的沉默。
琼莎伸手把书从石头上拿起,凑近细细端详。
她目光在那道黑线上停留许久,随即翻到书的最后一页。
页脚有一行被墨水彻底涂盖的字迹,琼莎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她能感觉到,墨层之下并非空白纸页,而是另一层更古老、泛黄发褐的原有笔迹。
她抬眼与左启对视一眼。
“这本书,不是拿来闲看的。”琼莎指着那行涂掉的字迹,对基兰说道,“是让你好好藏着的。这些被刻意涂抹的内容,才是真正的关键。你祖父冒着被新月教抓捕的风险藏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只看画消遣。”
基兰脸颊微微泛红。
左启伸手按在他肩头。
基兰肩膀单薄,锁骨凸起,身形像一只羽翼尚未丰满的雏鸟。
“早晚我们都会弄清这些被涂掉的文字写了什么。”左启轻声说,“等我们长大,就去外面的世界。智者先生留下过线索,世间所有答案,都在远方。我们三个一起,把所有谜底一一揭开。”
烈日当空,河面偶尔有小鱼跃出水面,撞碎水面倒影。
远处城墙上,达斯维正躺在垛口的阴影里打盹,酒壶搁在肚皮上随呼吸起伏,像一个微型的、丑陋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