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途……”
亚克安德,亚瑟区某条偏僻巷弄的阴影里,一道微弱到近乎虚无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不断回荡,循环往复。
它太过低沉,太过缥缈,足以被街道上所有正常的声响覆盖,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能够听见。
但左启·摩尔的小臂,再次传来了一阵刺痛。
很轻,很快。
就像有一块烧红的铁块,在他臂间那道圆形压痕上轻轻一点,便骤然抽离,只留下一小片灼烧般的、久久不散的滚烫错觉。
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手。
“怎么了?”身旁的琼莎敏锐地察觉了异常,开口问道。
“没什么。”左启收回手,按捺住心底的异样,平静回应。
可那片滚烫的错觉,却从黄昏一直持续到了晚饭时分,又伴随着夜色加深,蔓延至他躺回床上、闭上双眼的那一刻。
他甚至恍惚觉得,那块发烫的皮肤,在黑暗之中正隐隐散发着微光。
那并非肉眼可见的光亮,而是一种纯粹源于自身感知的、无法被任何第三方证实的虚幻异象,仿佛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他悄悄抽出手臂,在漆黑的房间里凝神细看。
臂间的压痕,在黑暗中微微起伏,宛若拥有了生命,正在缓慢地呼吸。
“你在做梦,左启·摩尔。”左启闭紧双眼,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你已经躺卧在床上,陷入了沉睡,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梦境的幻象。”
他强行收敛心神,不再去想。
可下一秒,他便再次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
这不是过往梦境里那种开阔的雾景,而是一个封闭、狭小、没有窗户也没有房门的诡异空间。
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稳稳踩在实地之上。
雾气没有缠绕他,只是自顾自地飘荡,缓缓向四周退散。
随着雾霭稀薄,那道身影,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它背对着左启,衣着依旧,无法分辨性别。
它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姿态肃穆而僵硬,宛如一尊被安放在此处的石像,沉默地伫立着。
“你是谁?”左启压下心底的悸颤,开口发问。
那道身影没有任何回应。
“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终于,它动了。
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向了上方。
左启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头顶并非天空,只是一片单调的灰白色天花板,它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紧接着,便化作了一排排繁复的文字。
那不是书本上的通用文字,也不是新月教祈祷文上的诡异符号,而是一种极端古老、不属于任何人类已知文明的神秘铭文。
线条扭曲、纠缠、彼此缠绕,构成更加复杂晦涩的结构,它们不像是用来传递信息、记述事物的文字,更像是某种深渊生物独有的、与生俱来的语言。
一种人类声带无法发音、只能通过意识层面直接接收、信息密度庞大到足以让凡人大脑在彻底解析前就自我崩溃的禁忌语言。
左启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双眼便传来剧烈的刺痛,两颗眼球仿佛要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撑裂、挤碎。
一股温热的腥甜气息,瞬间涌入鼻腔——他流鼻血了。
……
他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是熟悉的黑暗,他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一抹狭长的、银白色的光辉,像一只冷漠注视着世间的眼瞳,清冷地洒在他的脸上,也洒在枕头那一小摊正缓缓扩散的暗红色血迹上。
鼻血还在不断滴落。
他坐起身,鲜血顺着下颌滑落,砸在被单上,又顺着手臂流淌,一路漫过掌心,彻底浸透了臂间的那道压痕。
当血液渗入压痕的细微纹路时,那些干涸已久、如同沟壑般的痕迹,仿佛干涸的河床被活水灌满,骤然亮起了一圈微弱却清晰的红色微光。
微光持续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便缓缓黯淡、熄灭。
臂间的压痕,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左启脱下睡衣,默默擦拭掉身上的血污,沾满鲜血的布料,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诡异的气息。
窗外,月亮重新躲入云层,将大地重新归于黑暗。
静谧的街道上,忽然传来达尔福教堂的钟声。
“铛——铛——铛——”
三声钟鸣,间隔均匀,肃穆低沉,在夜色中远远传开。
钟声刚落,一声尖锐到极致、不属于任何凡俗声响、也绝非人力所能发出的长啸,骤然从南城方向炸开,直冲云霄。
这声长啸蕴含的力量太过恐怖,恐怖到让整座亚克兰德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颤抖。
屋顶的瓦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厨房里悬挂着的铁锅互相撞击,叮当作响,嘈杂的声响,与哈克太太泼洒脏水的声音别无二致。
左启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
城外的夜空,被一道从地面直冲穹顶的红光彻底照亮。这道红光,远比他此前所见的更加庞大、更加宽阔、更加耀眼。
它不再是纤细的光束,而是一根不断膨胀、不断蔓延的巨型红色光柱,宛若一柄从天而降、熊熊燃烧的巨剑,狠狠刺入了大地深处。
紧接着,左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没有眼白,只泛着诡异深紫的瞳孔,正悬浮在光柱之中,静静窥视着整座亚克安德。
那瞳孔空洞、漠然、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源自混沌深处的恐怖威压,仅仅一眼,便让人浑身冰冷,毛骨悚然,灵魂都忍不住颤栗。
这一刻,左启的手臂,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
不是刺痛,不是灼痛,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灵魂深处被强行剥离、撕裂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正在被那双紫色瞳孔疯狂召唤,不受控制地想要朝着光柱的方向靠近,想要回应那从深渊深处传来的、低沉模糊、没有一个音节能被普通人辨识的呼唤。
他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窗台的木框之中,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形凹痕,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那股无形的牵引。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它来了……”
“兰博特……”
那是记载于尘封史料之中的恐怖存在,是潜藏在历史阴影里的未知恶魔。
……
这一天,人类终于重新回想起了——曾经被这些未知生物支配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并非什么虚无的预言,而是镌刻在人类血脉深处的远古记忆,只是漫长的和平岁月,将这份恐惧冲刷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左启的意识,并不知晓这些尘封的秘密。
但他的身体,他的血脉,却牢牢地记得。
他的小臂,再次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与此同时,身披暗黑紫纹长袍的巨大身影,缓缓伫立在了亚克安德的城墙顶端。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并非所有人都能看见它背后那对巨大的黑色羽翼,绝大多数人,或是窗户朝向不对,或是被房屋遮挡了视线。
他们抬头,只是因为那双黑翼展开的瞬间,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发出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的嗡鸣。
这道嗡鸣,不在人类正常的听觉范围之内,而是直接作用于内耳的前庭系统,让每一个人的平衡感,都在刹那间出现了微小却持续的偏移。
有人站立不稳,从楼梯上滚落;有人从熟睡的床上摔下;有人手中的汤碗滑落,在石板路上摔得粉碎。
哈克太太端着脏水走到窗边,盆里的水无端剧烈晃动,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瞬间泼湿了她的围裙。
“地震了?”她茫然地嘟囔了一句。
不,这不是地震。
这是比地震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不可名状的恐怖降临。
左启站在二楼窗前,赤着双脚,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死死盯着城墙之上的那道身影。
小臂的灼烧感,已经顺着脊柱蔓延至全身,像一条滚烫的毒蛇,在他的四肢百骸间游走。他的指甲深陷木框,指尖泛出青紫色,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尊恐怖的存在彻底攫取。
它身披暗底紫纹的长袍,双臂化作燃烧着邪异黑焰的利爪,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雾与飘零的黑羽,宛如执掌混沌与死亡的君主,漠然俯瞰着脚下的亚克兰德。
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如同神明在俯视蝼蚁。
它周身的黑雾,绝非寻常的雾气,它们拥有重量,带着阴冷的寒意,还萦绕着淡淡的、类似磷火的红色荧光,在黎明前的暗蓝色天幕下,缓缓升腾。
左启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雾气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钻进肺腑。
那是一种他永远无法忘记的味道。
不是焦臭,不是硫磺,不是任何世间已知的气味。
那是“死亡”本身,被浓缩成了可以吸入的微粒,每一个肺泡与之接触,都瞬间剧烈收缩,一股窒息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
“左启!”
琼莎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比平日里尖锐了数个度,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响动——不是奔跑,而是像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琼莎的身影两步便跃到了左启的房间门口。
她一只手抓住门框,另一只手重重按在了左启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失神的左启从窗边拽了回来,他踉跄着后退,脚跟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琼——”
“别说话。”琼莎的声音冷静而决绝,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穿鞋,穿外套,立刻走。”
她伸手扯过椅背上左启的外套,厚重的布料在她手中轻如纸片,随手一抖,便披在了左启的身上。
她的手指飞速穿梭,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便系好了所有纽扣,将外套严丝合缝地裹在他身上。
“左启!琼莎!下楼!从后门出去!不要走前门——!”
格娅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格娅的声音是中低音域、略带沙哑、带着一种“我是你妈所以我说话你听着”的笃定感。
但今天她的声音的上半段出现了断裂,每一个字的结尾都带有一丝颤抖的尾音,那种颤抖不是声带的自然振动,而是整个胸腔在不受控制地高频震颤导致的——她在极度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