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条人工培育出的美人鱼,从有记忆起,就住在这座海洋馆最大的玻璃缸里。
你见过的最多的,是一同表演的海豚和海豹,它们会在你耳边发出清脆的叫声,蹭着你的鳞片和你玩闹。
你也见过那些趴在玻璃外的人类——他们总是睁大眼睛,发出惊叹的声音,手指点在玻璃上,一遍遍地说“好漂亮”。
你觉得自己应该是漂亮的。
因为从来没有人不喜欢你。
直到那天。
你听到一阵沉闷的水流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投放进了你的领地。
你好奇地从珊瑚丛里游出来,尾巴甩得飞快,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然后你看到了他。
那是你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同类——至少你以为是同类。
他有一条和你不同的尾巴,深灰色的,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云。
尾鳍缺了一块,边缘参差不齐,游动时带着一种粗粝的、危险的力量感,和你那轻纱般柔软的大尾巴完全不一样。
他的头发是浅蓝色的,像海的颜色。
你从未见过真正的海,但你从人类的口中听过无数次。
他们说,海很大,很蓝,一眼望不到边。
你每次听到的时候都会闭上眼睛去想象,可脑子里总是模糊的。
直到看见他的头发,你忽然觉得——海,大概就是这个颜色的吧。
还有他的眼睛。
浅蓝色的竖瞳,样子比你见过的人类都要好看。
你忍不住围着他转了一圈。他的体型太大了,比你大了两倍不止,你像一条小银鱼绕着一座沉默的礁石。
他的视线一直追着你,深邃的、沉甸甸的,把你从头到尾巴尖都看了一遍。
你没有觉得害怕。
你朝他游近了一些,抬起头,露出你最熟练的那个微笑。你对着人类表演时总是这样笑的,他们每次都会被你逗得很开心。
“我叫悠悠,”你说,声音在水里轻轻地震动,“他们给我取的名字。你叫什么呀?”
他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看你。
那双浅蓝色的竖瞳垂下来扫了你一眼,像冰碴子划过皮肤。
不,不光是冷漠——那眼神里还有别的什么,一种你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讨厌?像嫌弃?像……你在海豚不小心撞到玻璃时露出过的困惑里,见过类似的表情。
你被那个眼神看得尾巴尖一缩,背后的鳞片微微发凉。
但你很快又注意到了别的事情——他的尾鳍上有一道伤,不深,但参差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白色,在你眼里触目惊心。
你忘记了刚才的凉意,又凑近了一些,眉头皱起来,手指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的尾巴。
“你受伤了!”你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焦急,“疼不疼?你别怕,他们会给你治疗的,这里的人类很好的……”
德赛罗的瞳孔猛地收紧了。
他盯着面前这条不知死活的小人鱼,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可是鲨族。
北域深海里横行的掠食者。
若不是碰上了海底逆流被冲晕过去,他怎么可能会被人类捞起来,和眼前这条……南域的人鱼关在一起?
天敌。
他们是天生的天敌。
他在北域长大,从小就听说过南域的人鱼——说他们惯会蛊惑人心,长着一张漂亮无害的脸,声音比海妖还勾魂。
他从来不信,直到现在。
你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你看着他的样子,就好像他不是鲨族,就好像他不是来撕碎你的。
还有你身上的味道。
德赛罗的喉咙微微发紧。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繁殖期的人鱼在他面前这样晃来晃去,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他,露出柔软的脖颈和肚皮,一遍遍地靠近——这算什么?邀请吗?
他听说过人鱼族的习俗。雌性在结合之后会吃掉雄性,为了补充体力。
荒谬。
他德赛罗怎么可能沦落到那种地步?
“滚开。”
他的声音不高,但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过来。
你愣住了。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眼睛里那层冰冷的、毫无商量余地的光,什么声音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德赛罗很快划好了界线。
他用身体在偌大的水池里圈出一块领地——正中央,最开阔的水域。然后把你赶去了角落,那片靠着玻璃的、只长了几丛珊瑚和稀疏水草的角落。
你缩在珊瑚丛里,把水草一丛一丛地拽过来,给自己搭了个小小的窝。
窝不大,刚好够你蜷起身子。
你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尾巴尖贴着玻璃。凉凉的。
你不知道自己哪一点惹他生气了。你只是好奇,只是担心他的伤,只是想打个招呼而已。
观众们从来都很喜欢你的,从来没有人在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说“滚开”。
你翻了个身,尾巴轻轻拍了一下水。
水纹荡开去,荡到他划的那条界线跟前就散了。
远远的,德赛罗靠在另一头,闭着眼睛。
他的尾鳍还在隐隐发疼。
而你身上那股属于繁殖期的气息,隔着大半个水池,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不依不饶地飘过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烦躁。
很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