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赛罗来的那天，水族馆像被投进了一颗深水炸弹。客流量翻了三倍，检票口排起的长队弯弯曲曲地挤满了整个大厅。
人群涌向你的玻璃缸——不，现在应该说是“他的”玻璃缸了。
他们举着手机，扛着摄像机，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头深灰色的庞然大物。
而你，被挤到了角落。
没有人再看你了。
德赛罗不喜欢水族馆投放的死物。那些色彩鲜艳的假鱼假珊瑚，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只要活的，要会挣扎的，要会流血的。
水族馆很快摸清了他的脾性，开始定时往缸里投放活鱼——那些肥美的、健硕的深海鱼类，被倒进水里时还会拼命甩尾巴。
然后，德赛罗会让所有人看到什么叫猎杀。
他的速度太快了。灰蓝色的身影在水里拉出一道残影，几乎看不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水突然翻涌起来，一片血雾炸开，碎鳞片像雪花一样飘散。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尖叫，有人在捂嘴，有人在鼓掌，还有小孩被吓哭了又被大人捂住眼睛。
但没有人离开。
他们着迷了。那种野性的、原始的、血腥的力量，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最本能的神经里。
社交媒体上，德赛罗猎杀的视频被转了上百万次。标题写着：“史上最强人鱼，生撕活鱼太猛了！”
你又表演了一次抛球。
三颗粉色的小球在你指尖上下翻飞，你翻了个跟头，尾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球稳稳地落在你的鼻尖上。
有一对情侣路过，女的停了一下，说了句“好可爱”，然后就被男的拉走了——“快走快走，那边要开始猎杀了！”
球从你鼻尖上滚落下来。
你把它接住，抱在怀里，看着那对情侣跑远的背影，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水。
羡慕。
你开始羡慕他了。
你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你一直是被人喜欢的，被人夸“好漂亮”“好可爱”的那一个。
可“漂亮”和“可爱”在“震撼”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也很想被那么多人看着，不是被顺便看一眼，而是被所有人专门跑过来看的那种。
可你现在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他划的那条界线，像一道透明的墙，把你挡在了世界之外。
那天，你一个人窝在珊瑚丛边玩球。粉色的，你最喜欢的那颗，上面还有你用牙齿咬出来的一排小牙印。
你把它抛起来，接住，抛起来，再接住。
一遍又一遍，像你重复了无数次的表演，只是再也没有观众了。
你玩得太入神了，尾巴不知不觉地摆动着，追着球的方向越游越远。
珊瑚丛在身后变小，水草在身后模糊，你穿过了那条界线——那道你用目光丈量过无数次、却从不敢越过的界线。
你没有发觉。
你还在笑，还在抛球，尾巴尖翘起来，转了一个小小的圈。
直到球脱手了。
它飞出去，弹了一下，两下，咕噜噜地滚过水底的沙地，一路滚过去——滚到了德赛罗的身侧。
你的笑容僵住了。
你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他的领地。他的地盘。他的……世界。
他正看着你。
那双浅蓝色的竖瞳，不咸不淡地落在你身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只不小心飞进屋子里的飞虫——不值得动手，也不值得在意。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尾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滚开”，只是那样看着你，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好奇。
你犹豫了一下。
然后，你做了一个之后回想起来会觉得自己胆大包天的决定。
你慢慢地游过去，每一下摆尾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他。
你弯腰捡起那颗粉色的小球，抱在怀里，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真好看，你在心里想。浅蓝色的，像海的颜色。
你把手伸出去，小球递到他面前，指尖微微发抖。
“给你玩。”
你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这是你最喜欢的玩具。你想，如果你把最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他，他会不会就不那么讨厌你了？他会不会愿意跟你说说话？哪怕只是叫一声你的名字也好。
德赛罗垂下眼，看着那颗粉色的、幼稚的、还带着牙印的小球。
然后他抬起手。
不是接过去。是拍开。
随手一拍，像赶走一只烦人的飞虫。小球弹出去，滚远了，滚进了石缝里，不见了。
他睨着你，嘴角没有弧度，但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就这？
你愣住了。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只是想把最喜欢的玩具分给他而已。
你看到过人类的小朋友们都是这样交朋友的——你把糖给我，我把玩具给你，然后你们就是朋友了。
可他没有接你的糖。
他觉得你是故意的。
德赛罗在心里冷笑。蓄意接近，投其所好，假装无辜——这不就是人鱼族最擅长的把戏吗？
她想要的哪里是交朋友，她想要的是完成那个可笑的繁衍使命。
然后呢？然后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口咬碎他的喉咙。
比起你们人鱼族的吃法，他只是拍开她的球，已经够仁慈了。
你没有捡那颗球。
你转身就跑。尾巴甩得飞快，比任何一次表演都用力。
粉色的尾鳍在水里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你冲回珊瑚丛，冲回水草里，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后背紧紧贴着玻璃，冰凉的温度透过鳞片渗进来。
你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你觉得自己要碎掉了。
从那之后，你再也没有越过那条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