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乖乖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除了表演时间不得不出水,其他时候就缩在那丛稀疏的珊瑚里。
你把水草拢了又拢,把窝搭了又搭,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你学会了透过草叶的缝隙偷偷看他——看他在水里巡游,看他撕裂猎物,看他偶尔停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看他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看过你。
饲养员好像把你忘了。
你慢慢发现了这件事。以前,食物会投放在好几个地方,你的角落、中央区域、还有表演台附近,你总能找到吃的。
可现在,所有的食物都被集中投放在一个地方了——那个地方,现在是德赛罗的地盘。
你饿了一天。
你又饿了一天。
第三天的时候,你的肚子已经疼得让你蜷不起来。
你的鳞片失去了光泽,尾巴也没了力气,连浮在水面上都觉得累。
你趴在珊瑚上,看着远处那些肥美的肉块,嘴巴里泛起了酸水。
那是肉腐。
你最最喜欢吃的东西。以前只有你表现好的时候,饲养员才会奖励给你一小块。
可现在,那里堆着一大堆,每天都有,新鲜的,还带着血丝。
德赛罗不吃。
他从来不吃投放的食物。他只吃自己猎杀的——那些被倒进缸里的活鱼,他要亲自追、亲自咬、亲自撕碎。
那些乖乖堆在地上的肉块,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他也不让你吃。
那些肉在他的地盘里,被那条无形的界线围着,像一圈荆棘篱笆。
第四天,你实在受不了了。
你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水草都嚼了两口,又苦又涩,根本咽不下去。
你趴在珊瑚丛边,透过草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些肉,嘴巴里全是渴望的味道。
他不在。
你仔细看了一遍。中央区域空荡荡的,德赛罗不知道游去了哪里。你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心跳得像擂鼓。
就是现在。
你冲出去了。
尾巴爆发出这几天来积攒的所有力气,你像一支箭一样射向那堆食物。
水从你耳边呼啸而过,珊瑚在你身后变小,界线被你甩在身后——你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扑在那堆肉腐上,张嘴就咬。
好香。
好吃。
你几乎要哭出来了,大口大口地嚼着,肉的汁液从你嘴角溢出来,混在水里。
你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你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水纹变了。
你没有注意到那个巨大的影子,正在你身后缓缓合拢。
你刚咬下第二口,正准备咬第三口的时候——
尾巴被缠住了。
冰凉、有力、像锁链一样。
深灰色的尾鳍紧紧绞着你的粉色尾巴,鳞片蹭着鳞片,你动弹不得。
一只手绕上了你的脖颈。
不紧不慢地,从你身后伸过来,指腹贴着你的喉咙,感受到你每一下吞咽、每一下颤抖、每一下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德赛罗的声音从你头顶落下来,低沉得像水底的暗流。
“偷东西?”
你僵住了。嘴里还含着那口肉,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逮住的小仓鼠。
你不敢嚼,也不敢咽,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可是你不肯松口。
那是你好不容易吃到的肉。你饿了好多天了。你舍不得。
德赛罗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你。你整个人都在发抖,从尾巴尖到发梢都在抖,可嘴巴死死地咬着那块肉,像护食的小崽子一样不肯放开。
你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和温水不一样。
人鱼的眼泪是凉的,他听说过。
可落在他手背上的这滴,是烫的。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
他皱起了眉头。
他见过你在玻璃缸里微笑的样子,见过你抛球的样子,见过你被观众夸“好漂亮”时尾巴尖翘起来的样子。
那些时候你都是亮的,像一颗被灯光照着的小珍珠。
可现在你在他怀里发抖、流泪、连一口肉都舍不得松开,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小东西。
他松开了手。
你几乎是弹射出去的。头也不回,尾巴甩出一道水痕,眨眼间就钻进了珊瑚丛里。
水草在你身后合拢,把你整个人吞了进去。
德赛罗还停在原地。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滴快要被水冲散的液体。
指腹轻轻抚过那个位置,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冷漠,不再是厌恶,而是更复杂的、更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海底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从那道缝里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他皱了一下眉,把手放了下去。
你躲在小窝里,把脸埋进水草里,浑身还在发抖。
你差点以为他要杀了你。
他的手掐在你脖子上那一下,你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的力气那么大,那么大——他轻轻一捏就能把你的脖子拧断,像拧断一条小鱼一样。
你抱着怀里那块被你死死护住的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你机械地嚼着,眼泪不停地掉,混着肉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连日来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你开始怀念以前的日子。怀念你一个人的时候,怀念整个玻璃缸都是你的的时候,怀念没有人凶你、没有人让你“滚开”的时候。
你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胆战心惊,每天饿着肚子,每天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你缩进海草编成的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然后你开始唱歌。
很小声,很小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是你从小就哼的那首曲子,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像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虽然你从未见过海。每次你伤心难过的时候,你就这样哄自己睡觉,就像小时候那些还没有灯的夜晚,你一个人蜷在黑暗的水里,用歌声给自己当被子。
歌声透过珊瑚丛,穿过水纹,穿过界线,断断续续地,清晰地,传入了德赛罗的耳朵里。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声音像丝线,细细的,凉凉的,从耳朵里钻进去,缠在心上,一圈,又一圈。
他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那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快要漫过堤坝了。
果然——你就是在蛊惑他。
用眼泪,用颤抖,用那种可怜兮兮的模样,现在又用歌声。
南域的人鱼,果然名不虚传。
还非要装作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真是吵死了。
他的鱼尾猛地一甩,在水里炸开一道剧烈的冲击波。
水流像一记重拳砸向珊瑚区,珊瑚丛剧烈地摇晃起来,水草被冲得东倒西歪,你的小窝差点被掀翻。
歌声戛然而止。
你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捂着嘴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怎么连歌都不让唱了。
你委屈得鼻子发酸,可是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你把脸埋进海草里,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就这样,你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水纹渐渐平息下来。
德赛罗还醒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片人造的光,水波在上面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斑,像碎了满天的星星。
没有声音了。
安静了。
珊瑚区那边再也没有传来一丝歌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她大概是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鱼尾无意识地在水中轻轻摆动,搅动着沉默的水流。
真奇怪。她在的时候觉得吵,觉得烦,觉得那些声音像丝线一样缠得人心烦意乱。
可现在她不唱了,周围安静得像一口棺材,他反而……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了。
水波折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着,像时间在走。
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