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德赛罗之间,就这样达成了一种古怪的、脆弱的平静。
说平静也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你单方面地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
只要视线里出现那抹深灰色的影子,你就立刻转身,尾巴一甩,钻进珊瑚丛里,把自己藏进水草最浓密的地方。
你不再去他的地盘抢食物,连靠近那条界线都不敢。饿了就去啃海草,苦涩的汁液在嘴里蔓延,你皱着眉头往下咽。
或者翻一翻礁石缝隙里有没有藏着的海螺和贝壳,用石头砸开,掏出那一点点可怜的肉,塞进嘴里。
你的鳞片又黯淡了一些。
尾巴也没有以前有力了。表演的时候,你抛球的次数越来越少,动作也越来越慢。
不过反正也没有多少人在看——他们的眼睛都追着德赛罗去了,你偶尔听到玻璃外传来惊呼声,就知道他又在猎杀了。
你低下头,把手里的球抱紧了一点。
水族馆的实验区里,白炽灯亮得刺眼。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在监测屏前,盯着上面跳动的数据。
“德赛罗的激素水平开始上升了。”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繁殖期快到了。”
“那就提前安排一只雌性配育种。”主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鲨族珍稀度高,尽快。”
有人应了一声,开始翻档案。翻了几页,忽然顿住了。
“等等——那片水域里,不是还生活着一条人鱼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面面相觑。那条小人鱼……叫什么来着?悠悠?好像是有这么一条。她还在吗?
“鲨族好像是猎杀人鱼的吧。”另一个研究员迟疑地说。
“我上次见过那条小人鱼,还活着。”有人接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是瘦了点。”
“没死就行。”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没有人反驳。
所有人的目光都回到了监测屏上,那些关于德赛罗的数据还在跳动,红色的曲线像心跳一样起伏。
孰轻孰重,不需要多讲。一条是珍稀的鲨族,全世界都没有几条;一条是人工培育的美人鱼,想要多少就能培育多少。和普通鱼类没什么区别。没人有异议。
没过几天,你们的水域又被投放进来了一个“新成员”。
你当时正缩在水草丛里啃一根海草,嚼了两口苦得直皱眉,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水流声——和德赛罗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草叶。
然后你看到了她。
那是一条比你粗壮很多的雌性。她的尾巴和德赛罗一样是深灰色的,但线条更流畅,鳞片更密实,游动时带着一种自信到近乎傲慢的姿态。
她的头发是火烈烈的红色,像一簇在水底燃烧的火焰,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偷偷地看着她,心想:她长得真好看。
她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除了德赛罗。
她自被投放下来就开始围着德赛罗打转,一点都没有你当初那种战战兢兢的样子。
她的尾巴几乎要蹭上他的,嘴唇翕动,说了几句话,可惜你隔得太远,只看到水流在她身边打着旋儿,什么都听不清。
实验区的监控室里,几个研究员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德赛罗没有抗拒她。他没有攻击,没有驱逐,甚至没有发出警告性的低鸣。
他就那样安静地待在那里,任由那条红色的雌鲨鱼在他身边游来游去。
“看来没问题。”主管说,“可以撤了。”
屏幕暗了下去。
监控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一个人关了灯,门在身后合上。
而水池里,那条红色雌鲨鱼——她叫安娜——还在一刻不停地围着德赛罗打转。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比你大得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我叫安娜。”
德赛罗没有看她。
她是一条人工培育的鲨鱼,血统纯正,基因优良,在实验室里被当作宝贝一样养大。
她习惯了被关注,习惯了被簇拥,习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条雄性也应该看她。
可他没有。
“我听他们都叫你德赛罗,”她又凑近了一些,红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一面旗帜,“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德赛罗依然没有看她。
他甚至懒得动一下。
在原来的种群——真正的北域深海种群——他可是雄性中的雄性,是她们连凝视都需要低头的那种存在。
一条人工培育的雌鲨,在他面前聒噪不停,要不是被关在这该死的玻璃缸里,她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他没有探究她的欲望。
甚至没有赶走她的欲望。
他只是觉得……烦。
很烦。
因为好几天了。整整好几天,他没有见过你了。
你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连影子都不让他看到。
以前你还会偷偷摸摸出来觅食,现在呢?宁愿啃海草也不肯靠近他的地盘?
德赛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胆子倒是变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