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没有得到回应,渐渐也觉得没趣了。她摆了一下尾巴,打算游开——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了珊瑚区。
那片茂密的、摇晃的、藏着什么东西的水草丛。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亮法,和看到德赛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时才有的光,兴奋的、残忍的、带着一点玩味的。
你躲在草丛里,透过叶缝看到了她转身的动作。
她朝你这边游过来了。
不是好奇。不是友善。
是狩猎。
你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你猛地从水草里弹出去,尾巴疯狂地甩动,拼了命地往前游。
水流在你耳边呼啸,珊瑚从你身下掠过,你不敢回头,你知道她在后面——
她在笑。
你听到了。隔着水流,你听到了她的笑声,不是开心的那种,是猫捉老鼠前戏的那种。
鲨族天生就有追逐猎物的本能,而她显然不打算浪费这个天性。
她比你粗壮,游得比你快。她的每一寸肌肉都是为了爆发和追击而生的,而你只是一条被人工养大的、瘦弱的、好几天没吃饱饭的美人鱼。
你游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尾巴像灌了铅一样沉,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你被逼进了礁石角落。
背后是冰冷的岩石,面前是那条火红色头发的鲨鱼。
她堵住了你所有的退路,慢悠悠地逼近,像欣赏一道即将到口的点心。
“没想到,”她歪了歪头,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竟然还是条人鱼。”
她游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
“正好我今天心情不好。”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杀了你解解闷吧。”
你闭上了眼睛。
你把身体缩成一团,尾巴紧紧贴着腹部,双手抱住头,像一颗被壳裹住的贝类。
你害怕得发抖,抖得整片水域都能感受到你鳞片的震颤。
你想到了德赛罗撕裂猎物时那些飞溅的血雾,想到了安娜口中露出的细密牙齿,想到了自己大概也会变成那样——碎成一片一片的,沉在水底,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你等着那个疼痛的到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疼痛没有来。
你先是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哀嚎,而是某种沉闷的、湿漉漉的、像什么东西被贯穿的声音——“噗”。
然后你闻到了血腥味。浓烈的,新鲜的,比任何一次猎杀都要浓烈。
你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一只手,从安娜的胸膛里穿了出来。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手背上覆着灰色的细鳞,指甲尖锐,此刻正滴着血。
鲜红色的血从掌心淌下来,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水里,像一朵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安娜的眼睛瞪得很大。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穿过自己胸膛的手,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她甚至在转头的时候还带着一丝困惑,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那么珍稀,她那么珍贵,她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
她看到了德赛罗的脸。
冷漠的、没有表情的、浅蓝色竖瞳里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的脸。
她缓缓地倒了下去。身体翻倒在礁石上,红色的头发散开,像一面降下的旗帜。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瞳孔里还残留着最后的困惑和不甘。
你整个人僵住了。
你就那样看着安娜的尸体,看着她胸膛上那个空荡荡的洞,看着血从那里一点一点地涌出来,把周围的水染成浅红色。
你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的手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你的尾巴还蜷着,你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安娜,而是因为他。
你抬起头,看向德赛罗。
他的手上还滴着血。那些血顺着手臂的线条往下淌,在肘部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然后断开,散落在水里。
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在你看过来的时候,那双浅蓝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你不懂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冷漠。那是一种审视——像在问:你看到了吗?
你本能的反应是跑。
你的尾巴猛地一甩,身体弹射出去——只弹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搂住了你的腰。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一道铁箍,把你整个人牢牢地锁在原地。
德赛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你身后,你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感受到那里传来的、不属于你体温的冰凉。
他的手臂环着你的腰,你不盈一握的腰身似乎直接被他的手臂填满了,严丝合缝。
你在他怀里,像一个被握住的贝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你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臂。那上面还沾着安娜的血,混合在水里,随着他的动作在你腹部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僵住了。
你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呼吸。你以为他要杀你。和安娜一样的杀法,从背后,一只手贯穿,连痛都来不及感觉到就结束了。
你把眼睛闭上了,睫毛剧烈地颤着,等待着那个贯穿的瞬间到来。
它没有来。
他动了。他搂着你,开始游动。水流从他的方向涌过来,从你的背后推着你的身体,你的尾巴在水里拖着,像一条没有力气的海草。
你不知道他要带你去哪里,你甚至不敢睁开眼睛看。
你没有挣扎。也挣扎不了。他的力气比你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你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你只是闭着眼睛,等待死亡。
可是死亡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