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快步走在返回公寓的路上，怀中那瓶“加强版圣水”像一块灼热的炭，又像一颗跳动的心脏，紧贴着他的胸口，每一次心跳都似乎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黑色如一块巨大的、浸透了灰烬的幕布，缓缓笼罩下来，将城市包裹。潮湿的雾气弥漫在街道上，模糊了远处教会尖塔的轮廓，符文路灯提前亮起，在氤氲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病态的、昏黄的光晕。
穿行在这片朦胧与阴冷之中，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晰，全都飘回了家中那唯一的温暖所在，他的妹妹莉亚身边。
“莉亚那个傻姑娘…” 他心里忍不住又疼又气地想道，一股酸涩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总是这样，永远先把别人的感受，尤其是我的感受，放在她自己的死活前面。”
他几乎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那样的画面：她发现圣水效果减退后，是如何强撑着坐在窗边，对他露出比阳光还温暖的笑容，是如何把每一次咳嗽都压抑在喉咙深处，如何把深夜因身体疼痛而产生的颤抖死死藏在被子里。所有这些，只因为她那过于善良和敏感的心，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会为了赚取那该死的、昂贵的圣水钱，而再次将自己投入黑市更危险、更不见光的角落。她宁愿自己默默吞噬所有的病痛和恐惧，也不愿成为压垮他的又一根稻草。
“真是傻得让人心疼…又让人生气…” 雷恩握紧了口袋里的圣水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我赚那么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她能好吗？如果为了省下一些钱，或者因为害怕风险，就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垮掉，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钱可以再赚，路可以再闯，但莉亚只有一个。” 这个念头像最坚硬的百炼钢铁，沉重而冰冷地烙在他的心底，成为支撑他一切行动的核心。
就在他快要走到所住的公寓楼下时，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放缓了。楼下那盏总是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一下的老旧路灯，在今夜顽强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而在那光晕的边缘，站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有些熟悉的身影。
雷恩的心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般，他的手迅速而隐蔽地按上胸口，将内侧口袋里那瓶要命的圣水瓶子又往深处紧紧掖了掖，确保它被厚实的外套完全遮住，不会显露出任何可疑的轮廓。黑市交易的谨慎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奥菲莉亚已经在这条街上走了第三个来回。
她的皮鞋尖在石板路上磨出一道看不见的痕。丝绒手套里的手指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将指尖的布料捏出细密的褶皱。藤篮的提手硌着她的掌心，里面的水果和南方特产是她认真挑的，但此刻她几乎希望自己没有带它来。不带东西来，就像只是路过。带了东西来，就像在承认：我是专门来找你的。而这份“专门”，让她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有什么资格专门来找他？我们只是朋友。
她停在街角那盏老是闪烁的路灯下。灯光昏黄，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她抬头看向那栋公寓楼，窗口亮着几盏灯，其中一扇拉着窗帘，透出微弱的光。是不是那扇，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他今晚会不会从这条路回来。她只知道，他的妹妹还在病着。她只知道，自己在黑市附近见过他好几次，每次都行色匆匆，手里攥着刚买到的东西，眼睛里有掩不住的疲惫。而她每次都只是站在人群中，没有上去叫他。因为她没有立场。她不是他的谁。她只是他的朋友。
今晚她站在这儿，想见他，又怕他真的走过来。怕他看见自己，怕他问“你怎么在这里”因为那个问题的答案，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只是想确认他还好好的，但她不敢说“我担心你”。她知道黑市有多危险。她知道他需要钱。她更知道，以雷恩的性格，绝不会接受任何施舍，甚至不会接受任何看起来像施舍的关心。所以她把东西放进篮子里，选了最朴素的藤编，而不是带有家族徽记的容器。所以她在心里预演了几十遍开场白，却每一句都觉得不对，每一句都觉得过了自己的界限。
她有什么资格问他过得好不好？她只是他的朋友。
“维尔默特家的小姐，给一个符文匠送东西”光是这个句子，就足以让好事者嚼上半个月。她不担心自己被人议论，但她怕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难堪。他活得已经够累了，不需要再多一桩莫名其妙的绯闻。
这种踌躇让她生自己的气。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在父亲的议事厅里，她从不怯于说出自己的判断；在贵族的晚宴上，她可以硬撑着维护体面。但现在，站在一片昏黄的光晕边缘，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来见他的女孩。
雾更浓了。
她把藤篮抱在胸口，抱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篮子里的东西——几枚颜色鲜艳的高档水果，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和熏肉，都是她认为“病人可能会喜欢”的东西。太便宜了吗？还是太贵重了？太正式了吗？还是太随便了？她不知道。她第一次给人准备这样的东西。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抬头，心跳几乎停了半拍。
他警惕地眯起眼睛，略微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那个人影。那是一个少女，穿着一件质地明显精良、剪合体的深色羊毛裙装，外面罩着同色的斗篷，领口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她的穿着低调，但那份来自良好教养和优渥环境的气质，却像灯塔一样鲜明地将她与周围斑驳的墙壁、有些污迹的路面割裂开来。她似乎有些不安地站在那里，戴着丝绒手套的手指绞在一起，时不时抬头望向公寓那黑洞洞的入口，又像被烫到一样很快低下头，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
雷恩又走近了几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或者说，她一直就在等待这特定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过头，看到了正逐渐从雾霭中走近的雷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像是林间被脚步声惊扰的小鹿，下意识地想朝他走来，但脚步刚迈出半步，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属于阶级和礼教的缰绳猛地拉住，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双手紧张地捏住了裙摆，显得更加手足无措。
终于，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雷恩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的面孔，眼眸是深色的，此刻正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如同午夜瀑布般垂落的、富有光泽的黑色长发，几缕发丝拂过她微凉的脸颊。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缩，认出了她。
是奥菲莉亚·维尔默特。一位旧相识的、出身高贵之家的少女。他们曾在教会学校的某次公开典礼上有过短暂的交流，从那以后有过不少生活上的交流，那时她就是这样，安静，略带忧郁，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停下了脚步，两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被雾气浸湿的空气，一种混合了惊讶、尴尬和久别重逢的复杂沉默在蔓延。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昏黄的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一道连接又分隔两个世界的模糊界线。
她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想他今晚又跑了多远的路，想他的妹妹是不是情况又不好了，想自己手里这篮子东西根本帮不上任何忙。但她最大的冲动，是想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说一句：“你还好吗？”
她握紧了藤篮的提手，指节发白。
但她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快要走到楼下了。他还没有看见她。她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被他发现。而她必须在被发现之前，做一个决定。
她的心跳得很快，脸在发烫。这种紧张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怕的不是别的，是怕自己在他面前，说不出那句排练了几十遍的、最简单不过的“给你”。怕这句“给你”被拒绝，怕这句“给你”被误解，怕这句“给你”暴露了她不该有的关心。
但再不走，他就走了。再不走，今晚就白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硬着头皮推了自己一把。
“给……给你！”
她几乎是把篮子塞进他手里的。动作有些重，声音也有些颤，像是在交付一件她攥了太久的东西。她想好的那些开场白，关于水果、关于妹妹、关于“路过顺便”，全都忘了。她只记得一件事：不能让他觉得这是施舍，不能让他拒绝。
“给…给你！”她的声音试图保持平稳，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颊也微微泛红，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而故意抬高了音调，显出几分与她气质不符的急迫，“我知道…我知道你妹妹病一直不好。给你别的，你这种臭石头一样的脾气肯定又不要。这些…这些就是些普通的水果和南方来的特产！不算什么贵重东西，给你妹妹补补身体总行了吧！”
雷恩下意识地想拒绝，刚张开嘴：“其实不用的，我们……”
“什么有不有！”奥菲莉亚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怼了上来，深色的眼睛瞪着他，语气又急又快，“我…我都在‘那边’的市场看到你好几次了！每次都行色匆匆，不是在找圣水就是在打听圣水的消息！你以为能瞒过谁？”
雷恩一下子蔫了下去，所有推拒的话都被堵回了喉咙里。他没想到自己出入黑市的行踪竟然被她看见了。一种被看穿窘境的尴尬和微微的恼怒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篮子，语气变得低沉而真诚：“……谢谢你，奥菲莉亚。我…我代莉亚谢谢你。”
少女一听这话，原本强装出来的气势瞬间消散了。眼神有些慌乱地飘向别处，白皙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双小手无所适从地紧紧揉捏着裙子的侧边面料，仿佛那布料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期待感。
雷恩提着篮子，看着眼前突然变得扭捏起来的贵族少女，大脑一时有些宕机。他本就很少与女性打交道，尤其是这个阶层的女性，此刻更是完全无法理解对方沉默的含义。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几秒，雷恩鬼使神差地、干巴巴地冒出一句：“那……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话音刚落，他就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邀请在这种情境下显得多么不合时宜且愚蠢！
果然，奥菲莉亚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点羞涩立刻被气恼取代，她几乎是跺了一下脚，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挫败和委屈：“你！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好的道别吗？！谁要去你那……你那小阁楼坐坐！气死人了！”
雷恩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对方只是在等一句简单的“再见”和感谢。他顿时也闹了个大红脸，手忙脚乱地试图补救：“啊！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天这么黑，路又远，要不…要不我送送你？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看到他那副笨拙慌乱、与平日里沉静模样截然不同的样子，奥菲莉亚心中的气恼莫名消了一半。她别过脸，声音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点小脾气：“不用了！我的马车就在前面街角等着，有车夫在，很安全。跟你说话真是……真是气人！再见！”
说完，她像是生怕再待下去会发生更让她尴尬的事情，立刻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向着街道另一端走去。
雷恩连忙提着篮子，有些笨拙地挥手：“再见！路上小心！”
已经走出几步的奥菲莉亚听到他的声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但抬起手臂，轻轻地、略显随意地挥了挥，算是回应。接着，似乎想起他刚才那副傻样子，她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雾气吞没的笑声，接下来的步伐明显变得轻快了许多，很快便消失在浓雾与夜色里。
雷恩站在原地，提着一篮子与他周身环境极不相称的精致食物，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公寓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早已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完整地收入眼底。
莉亚一直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等待着哥哥归来。她看到了哥哥与那位黑发贵族少女相遇的全过程，看到了少女递过来的漂亮篮子，看到了哥哥最初的推拒和后来的接受，看到了两人之间那种看似争吵又并非争吵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互动，也看到了最后少女略带气恼却又似乎含着笑意离开，以及哥哥那略显笨拙的挥手道别。
她的心情莫名地低落下去，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弥漫在心间，像窗外的雾一样冰冷而潮湿。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哥哥看起来和那位漂亮的小姐相处得……还算不错？那位小姐看起来也很关心哥哥。哥哥如果能找到一个好女孩，她应该为他高兴才对，为什么心里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纤瘦的手指微微蜷缩。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很快，雷恩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带着一丝轻快推门而入。
“莉亚！快看，哥今天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雷恩脸上带着笑容，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他举起那个漂亮的篮子，“瞧！别人送的高级水果和特产！我们莉亚最近可以好好补一补了！”
莉亚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未散的低落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她最熟练的、带着些许苍白的惊喜笑容：“真的吗？太好了哥哥！”但她眼底深处的那抹黯然，以及那份“这病大概是好不了了，吃这些又有什么用”的灰心念头，却难以完全藏住。
雷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笑容下的那一丝勉强和低落。他放下篮子，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然后，他从外套最内侧的那个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瓶在灯光下呈现出深邃紫色的“加强版圣水”。
“傻妹妹，”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包容，“不要总把心里的事情压着，不跟我说。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吗？从很小的时候起，你就总是这样，顾着别人，忽略自己。”
他轻轻握住莉亚微凉的手，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是莉亚，哥今天要跟你再说一次，你听好了：如果为了省钱，或者因为害怕危险，就放弃给你治疗，眼睁睁看着你的身体垮掉，那我要再多的钱也没用！因为你是用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这些话像一把温暖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莉亚苦苦维持的心防。一直强忍的委屈、恐惧、对哥哥的愧疚以及那莫名酸涩的情绪瞬间决堤。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猛地扑向前，紧紧抱住了雷恩的脖子，瘦弱的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哥……哥哥……对不起……我……我只是好怕……好怕变成你的负担……”
雷恩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一步，随即稳稳地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安慰做噩梦的她一样，眼角也不自觉地湿润了：“傻话……你从来都不是负担。你是哥努力活下去的意义啊。”
情绪尽情地发泄了一会儿，莉亚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抽噎。雷恩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坚定而充满希望：“好了，不哭了。看，圣水我已经搞到了，是最好的‘加强版’。如果这一次还不行，那我们就找下一次，下下次！只要你的病还没好，哥就不会停。直到你健健康康，能跑能跳为止，明白吗？”
莉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里，用力地点了点头，双臂更紧地环住了他，仿佛要从哥哥身上汲取所有的力量和温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抬起头，脸颊还带着泪痕，却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哥……今晚……今晚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就像……就像小时候那样……我……我有点怕……”
雷恩愣了一下，看着妹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苍白脆弱的小脸，心中顿时充满了无尽的怜爱和保护欲。虽然觉得妹妹已经长大了，再同床共枕有些不合时宜，但此刻任何拒绝的话他都说不出口。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爽快地答应了：“好。今晚哥陪着你。”
细心地照顾莉亚喝下那瓶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加强版圣水”后，雷恩将自己的地铺铺在了莉亚床边。白天的工作和精神的紧绷带来了巨大的疲惫，他几乎头一沾枕头就沉入了深沉的梦乡，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
莉亚却久久没有入睡。她侧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借着窗外流入的冰冷月光，凝视着床边地上哥哥熟睡的模糊轮廓。耳边传来他安稳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的金属和汗水的气息。
回想起他今晚说的那些话——“你是用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你是哥努力活下去的意义”，每一句都像温暖的炭火，烘烤着她冰冷而不安的心，带来巨大的慰藉和感动。
然而，在这片温暖的底色之上，另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绪却在悄然蔓延，带来一种令她恐慌的空虚和渴望。那份因窗外一幕而产生的酸涩感再次浮现。她不清楚自己对哥哥雷恩，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是妹妹对哥哥纯粹的依赖和敬爱？还是……一种属于名为“莉亚”的女孩，对名为“雷恩”的男人的、更复杂的情感？
月光缓缓流淌入窗，如水银般泻地，照亮了她半张迷茫而忧伤的脸庞，和她眼中闪烁的、无法定义的复杂情愫。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毫无困意。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