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文醒来的时候，觉得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整座图书馆。
不是那种整齐排列的图书馆。是那种经历了地震、然后又遭遇了火灾、最后还被洪水泡了一遍的图书馆。各种记忆碎片像失控的弹幕一样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他看到了自己举着剑冲向魔王城，看到了自己踩中陷阱掉进坑里，看到了魔王那个欠揍的笑容，看到了自己又一次掉进坑里，看到了魔王说“你按Alt+F4”，看到了自己按了然后被传送到不知名的地方，看到了自己又一次掉进坑里——
“我掉了多少次坑？”他坐起来，抓着头发。
一个数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百四十二次。
他掉了一百四十二次坑。
不是同一个坑。魔王城门口那片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坑区，大大小小的坑洞像月球表面一样密集。他每次掉进去的坑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铺了干草（魔王还算有点良心），有的铺了水（魔王说这是“惊喜”），有的一次铺了——他不愿再想那次。
“我要杀了他。”艾尔文说。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同时也想起来了另外一些东西。
比如，魔王每次都会把他从坑里拉上来。不是让手下拉，是自己拉。那只手伸下来的时候，他能看到魔王手腕上戴着一个很奇怪的绳子——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数据线”，是用来传东西的，不是用来绑人的。
比如，魔王有一次在坑边蹲下来，看着他，说了一句“你今天剑法比昨天好”。他当时觉得这是嘲讽，但现在想起来——昨天？他昨天也来过？魔王每天都在看他的剑法？
比如，魔王从来没有真的伤过他。每次“战斗”都像是在走流程，魔王躲来躲去，从来不还手。有一次他差点一剑刺中魔王，结果魔王往旁边一闪，嘴里嘟囔了一句“卧槽差点”，然后假装镇定地说“你运气不错”。
艾尔文坐在床上，脑子里各种念头打架。
杀了他。
不对，他好像没做坏事。
他抓了圣女！
圣女说她在那里挺开心的。
他是反派！
反派是什么？谁定义的反派？
“……好烦。”
他决定先去吃早饭。
早餐桌上，他的十个圣骑士已经坐好了，正在等队长开饭。
“队长，今天我们去讨伐魔王吗？”副队长问。
艾尔文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觉得……去吧？我们每天都去的。”
“每天都去。”
“对，每天都去，然后每天都回来。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但从来没赢过。”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艾尔文放下筷子。
十个圣骑士互相看了看。
“奇怪什么？”副队长说。
“我们每天都去，每天都输，但第二天还是去。你们不会觉得……这很荒谬吗？”
沉默。
然后一个圣骑士举手：“队长，我们以为这是你的战术。”
“什么战术？”
“用持续不断的讨伐消耗魔王的精神，让他疲惫，让他松懈，然后在某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们已经去了三百多次了。”艾尔文说。
“那就是……快成功了？”
艾尔文看着这个圣骑士真诚的眼神，忽然觉得他说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三百多次了，魔王确实看起来挺疲惫的——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注意到魔王头顶的头发好像比之前少了一点。
也许再掉几次坑，魔王就秃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早饭结束后，艾尔文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魔王谈一谈。
不是带着剑去，不是带着骑士团去，不是带着梯子去。
他一个人去。
不带任何装备。
口袋里只揣了两个包子——食堂早上剩的，留着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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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城。
林度正在白板上画Bug清单。
第三章修复了重力，第四章准备搞情节循环。瑟莉雅已经把代码改好了，只需要确认艾尔文的“记忆恢复”没有副作用。所谓的“确认”，其实就是等艾尔文自己找上门来。
“你觉得他今天会来吗？”瑟莉雅问。她坐在折叠椅上，怀里的小黄鸡已经长大了——不，没有长大，还是昨天那么大，只是更胖了。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奶茶二号”。“奶茶一号”是她每天喝的那杯，“奶茶二号”是这只鸡。
“肯定会来。”林度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一个被坑了三百多次的人，第一反应肯定是报仇。”
“那你准备怎么办？”
“凉拌。”林度转身看她，“他打得过我吗？我有你导航。”
“如果他不讲武德，直接冲过来呢？”
“那我和他比跑步。我年轻。”
“你比他大。”
“我心理年龄年轻。”
两人正说着，门口传来了格里姆的声音。
“主、主人——”
“说。”
“有、有人找。”
“谁？”
“英、英雄。”
林度放下马克笔：“一个人？”
“一、一个人。”
“带武器了吗？”
“没、没有。”
“带梯子了吗？”
格里姆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没、没有。”
林度转头看瑟莉雅：“他真的讲武德了。”
“也可能只是在骗你。”
“试试就知道了。”
林度往城门口走去。瑟莉雅抱着奶茶二号跟在后面，格里姆抱着白板跟在瑟莉雅后面——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白板带上，只是觉得“主人可能要用”。
城门口，艾尔文果然一个人站着。
没穿盔甲。没带剑。没骑白马。穿了一件普通的长衫，头发也没梳整齐，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事实上他确实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
“早。”林度打招呼。
“不早了。”艾尔文说，“我吃了早饭了。”
“吃了什么？”
“包子。食堂的。”
“好吃吗？”
“一般。肉不够多。”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气氛有点微妙——这是他们第一次没有用“魔王受死吧”和“你有病吧”开场。
“你想起来了？”林度问。
“想起来了。”艾尔文说，“三百一十七次。”
“包括掉坑？”
“一百四十二次掉坑。三十二次被Alt+F4传送走。二十八次被圣女用代码打断。剩下的被其他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打断。”
林度在心里给瑟莉雅竖了个大拇指——这数据统计得真全。
“那你今天来，是来报仇的？”林度问。
艾尔文想了想。“我不知道。”他说，“我想了一早上，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受。我应该恨你，因为你让我掉了那么多次坑。但那三百多次你从来没有伤过我。我应该感谢你，因为你帮我练了剑——我现在的剑法比三百次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我又觉得感谢一个魔王很奇怪。”
“那就别感谢我。继续恨我。恨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那你怎么解释你从来没伤过我？”
林度想了想。“因为杀了你会有新的英雄冒出来，更麻烦。”
“骗人。”艾尔文说。
“什么？”
“你在骗人。”艾尔文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度面前，“你每次拉我上来的时候，会用一只手。那只手上有一道疤。那道疤在三百多次里从来没变过位置。我开始不记得你的疤长什么样了。”
林度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处确实有一道疤。那是穿越前切菜的时候切的，不是这个身体自带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身体也有这道疤，也许是系统复制过来的，也许是他穿越的时候带着自己原本的身体。
“你记得我手上的疤？”林度问。
“三百多次。”艾尔文说，“你每一次都伸同一只手。我每一次都看到那道疤。”
林度沉默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憨憨的英雄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所以我说，你不是坏人。”艾尔文说，“坏人不会自己伸手拉人。他们会用绳子，会用钩子，会用魔法，但不会用自己的手。”
“也许我只是觉得用手比较方便。”
“三百多次都方便？”
林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圆不回来了。
瑟莉雅在后面小声说：“你被看穿了。”
格里姆也小声说：“主、主人，他好像不傻。”
林度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艾尔文：“行，就算我不是坏人，那又怎样？我要修Bug，你要当英雄。修Bug需要我演反派，当英雄需要你打我。咱们各干各的，不矛盾。”
“我没说不打你。”艾尔文说，“我只是想搞清楚，我到底在跟谁打架。”
“跟魔王。”
“你呢？”
“我也是魔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艾尔文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包子，递了一个给林度。“吃了吗？食堂的，一般。”
林度看着那个被压扁的包子，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确实不够多。
“有没有可能——”艾尔文咬了一口包子，边嚼边说，“你一边修Bug，我一边当英雄，但我们不是敌人？”
“那是啥？”
“同事？”
林度差点被包子噎住。
“同事？你和我？”
“嗯。你负责修Bug，我负责……给你打掩护。”
“你给反派打掩护？”
“你是修Bug的，不是反派。我掩护的是修Bug的人，不是魔王。”
林度看着他，嘴里还嚼着那个馅不太多的包子。
“你知道如果你这么说，教会会把你开除吧？”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当成叛徒。”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追杀。”
“我也知道。”
艾尔文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但三百多次，你拉了我三百多次。我总得拉你一次。”
林度站在城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
他看着这个憨憨的英雄，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他转头看向瑟莉雅。
瑟莉雅耸了耸肩：“我OK。多个帮手挺好的。”
他看向格里姆。
格里姆猛点头：“多、多个人吃、吃饭，热、热闹。”
林度又转回来，看着艾尔文。
“行。”他把手伸出去，“同事。”
艾尔文握住了他的手。右手。
正好握住那道疤。
“同事。”艾尔文说。
系统在林度脑子里弹了一条消息：
【反派值：-10（与英雄结盟，严重违背反派行为准则，扣5分。拥抱和平，加0分。合计-10）】
【头发：96%】
林度没理它。
他的右手被艾尔文握着，阳光很暖，包子很难吃，但今天的天空很蓝。
魔王城门口，一个穿卫衣的魔王、一个没穿盔甲的英雄、一个抱着奶茶的圣女、一个抱着白板的魔将，站成了一排。
画面看起来很诡异。
但林度觉得，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最正常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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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系统彩蛋】
情节进展：英雄艾尔文已恢复记忆
新阵营成立：“修Bug小分队”（成员：魔王、圣女、魔将、英雄）
当前关系状态：魔王 vs 英雄 → 敌对 → 同事（？）
反派值：-10（第一次掉发警界线，建议宿主尽快做一些真正的坏事来对冲）
系统评价：反派混成了项目组长，英雄混成了实习生。这个剧本，作者都不敢这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