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小年,二十四岁,大学刚毕业,正在城里找工作。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叔叔沈建国的电话。
"小年,你奶快不行了,赶紧回来。"
电话里叔叔的声音很沉,带着哭腔。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简历掉在了地上。
奶奶。
我已经十年没回沈家坳了。
十岁那年,爸妈在城里买了房,把我接走,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不是不想回,是奶奶不让。她说城里好,女孩子在城里有出息,别回这穷山恶水的地方。
可我总梦见那个村子,梦见村口那口老井。
井边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我总在树下乘凉,奶奶坐在井边搓麻绳,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买了最早一班的长途汽车,颠簸了六个小时,又转了一趟蹦蹦车,终于在天黑前到了沈家坳。
村子还是老样子,土坯房,石头路,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比十年前更粗了。
只是气氛不对。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连狗叫都没有。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腥腥的,还有点臭。
蹦蹦车司机把我放在村口就跑了,说什么也不肯往里开。
"姑娘,不是我不送你,这村子最近邪性得很,我不敢进。"
他说完踩油门就跑,扬起一片尘土。
我站在村口,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村子,心里有点发毛。
十年了,变化不大,就是房子更旧了,路更烂了。很多人家的大门都锁着,看样子是没人住了。
也是,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谁还留在这穷山沟里。
拎着行李箱往村里走,脚下的石头路硌得脚疼。路过那口老井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口井。
我梦里经常出现的那口井。
青石砌的井沿,磨得光溜溜的,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花纹。井很深,往下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奇怪的是,井边湿漉漉的,像是刚有人打过水。可现在谁家还用井水啊,早就通自来水了。
而且,井边的大槐树上,挂着一条红布。
红布很新,鲜艳得刺眼,在风里飘来飘去,像是有人在招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以前说过,红布挂槐,冤魂要来。
这是村里的忌讳,大槐树上绝对不能挂红布,招邪。
谁挂的?
我想过去把红布扯下来,脚刚抬起来,就听见井里传来一声叹气。
"唉 ——"
很轻,但是很清楚,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井里有人?
不可能啊,这井多少年没人用了,而且井那么深,掉下去根本活不了。
我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趴在井沿往下看。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井水 "咕嘟咕嘟" 冒泡的声音,还有一股腥臭味往上冒。
突然,水里映出了一张脸。
不是我的脸。
是个女人的脸,苍白苍白的,眼睛很大,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
我吓得往后一坐,屁股重重地摔在石头地上。
再看,井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乎乎的水。
幻觉?
肯定是我太累了,坐车坐了一天,眼花了。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不敢再看那口井,拎着箱子赶紧往奶奶家走。
奶奶家在村子最里头,独门独院。
院门开着,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亲戚邻居,一个个脸色都很难看。
叔叔沈建国看见我,迎了上来,眼睛红红的。
"小年,你可算回来了,奶奶就等你了。"
我跟着他进屋,奶奶躺在炕上,已经气若游丝了。
十年没见,奶奶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睁得很大,一直在等我。
"奶,我回来了。" 我扑到炕边,握住她的手。
奶奶的手冰凉,但是很有力,她紧紧攥着我的手,眼睛盯着我,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奶,你说,我听着呢。" 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奶奶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但是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小年... 看好... 那口井... 千万别... 让人填了..."
"还有... 箱子底下... 那本书... 收好..."
"别... 别信... 任何人..."
说完这几句话,奶奶的手突然就松了,眼睛也闭上了。
"奶!"
我哭出声来,屋里的人也跟着哭,叔叔过来把我扶起来,说:"小年,节哀,你奶走得安详。"
安详?
我怎么觉得奶奶死不瞑目呢。
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有担心,有不舍,还有恐惧。
她让我看好那口井?
那口井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让人填?
还有箱子底下的书?什么书?
当天晚上,奶奶就入殓了。
村里的老人过来帮忙,穿寿衣,入棺,设灵堂。
我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烧纸。
叔叔在外面招呼客人,村里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我听见他们在外面小声议论。
"老沈太太终于走了,这下那口井没人管了。"
"造孽啊,当年就说那井邪性,老沈太太守了一辈子,这下可怎么办?"
"小声点,别让她孙女听见。"
"我看啊,这村子要出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那口井有问题。
半夜的时候,客人都走了,叔叔也去睡了,灵堂里就剩我一个人。
农村的夜特别静,静得可怕,只有外面的风吹着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我跪在蒲团上,烧着纸,脑子里全是奶奶临终前说的话。
看好那口井。
那口井到底有什么秘密?
突然,外面传来了哭声。
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很凄惨,像是从村口方向传来的。
这么晚了,谁在哭?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哭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好像就在院门口。
我壮着胆子,打开院门。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长头发,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哭。
"你是谁?" 我问。
她不说话,还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半夜的,你在这哭什么?" 我又问。
她慢慢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
就是下午我在井里看见的那张脸!
苍白,眼睛很大,直勾勾的,嘴角挂着笑。
她不是在哭,她是在笑!
那哭声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可她脸上明明在笑!
我吓得 "砰" 的一声关上院门,后背紧紧靠在门上,心脏砰砰直跳,快要跳出来了。
鬼!
真的有鬼!
我从小就听奶奶说,这世界上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是她吓唬我。
原来都是真的。
过了好半天,外面没动静了,我才敢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都是冷汗。
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和那口井有关系吗?
这一夜,我没敢合眼,一直坐在灵堂里,直到天亮。
第二天,奶奶出殡。
下葬的地方在后山,离村子不远。送葬的人不多,都是本家的几个亲戚。
下葬的时候,我注意到,奶奶的棺材里,放了一面铜镜。
是叔叔放的,他说这是奶奶的遗愿。
我记得奶奶以前说过,铜镜镇邪,死人带铜镜下葬,是为了防什么东西。
埋完奶奶,大家都回去了,我一个人留在坟前,又坐了很久。
"奶,你放心,我会看好那口井的。"
虽然我不知道那口井到底有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看,但我答应奶奶了。
回到村里,我先去了奶奶的房间。
奶奶的房间很简单,一个炕,一个柜子,一个箱子。
我想起奶奶说的,箱子底下有本书。
打开那个旧木箱,里面都是奶奶的旧衣服,翻到底下,果然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纸,是一本线装书,封面写着四个大字:沈家秘术。
字是毛笔写的,很旧了,纸都黄了。
我翻开书,里面都是繁体字,还有很多图,画的都是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和阵法。
原来这就是奶奶说的书,风水秘术?
我一页一页翻着,书里讲的都是怎么看风水,怎么画符,怎么驱邪,还有很多关于鬼怪的记载。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了,只剩下半页。
那半页上写着:井为阴门,通幽冥,怨气聚,则为厉...
后面的没了。
井为阴门?
那口井是阴门?通阴间的门?
我心里一沉。
奶奶让我看好那口井,就是让我守着这个阴门?
正看着,叔叔进来了。
"小年,看什么呢?"
我赶紧把书合上,藏在身后。
"没什么,奶奶的旧书。"
叔叔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叹了口气:"小年,你奶走了,你也别太伤心。城里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不行就先在村里住几天,散散心。"
"叔,我想多住几天,陪陪奶奶。" 我说。
"行,住多久都行。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叔叔点了根烟,"村里准备搞旅游开发,村口那口老井没用了,准备填了,修个停车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填井?
奶奶刚死,叔叔就要填井?
"不行!" 我脱口而出。
叔叔愣了一下:"怎么不行?那口井多少年没用了,留着也是个祸害,去年还掉进去个小孩,幸好救上来了。填了正好,搞开发还能给村里挣钱。"
"叔,那口井不能填。" 我坚定地说。
"为什么不能填?" 叔叔皱起眉头,"小年,你是不是听你奶说什么了?我跟你说,那都是封建迷信!什么井邪性,都是村里人瞎传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反正就是不能填。"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坚持。
叔叔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先不填,等你走了再说。"
我知道他只是敷衍我。
他肯定会填的。
不行,我必须阻止他。
奶奶临终前特意交代,不能让人填了那口井,肯定有原因。
当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哭声。
还是那个女人的哭声,这次更近了,就在窗户外面。
我不敢出去,把门窗都关好,躲在被窝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沈家秘术》。
书里肯定有对付那个东西的办法。
我翻到画符那一页,照着书上的样子,用黄纸和朱砂,画了一道驱邪符。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我把符贴在门上。
哭声果然停了。
我松了口气。
看来这书真的有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三下。
"谁?" 我紧张地问。
"小年,是我。"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熟悉。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穿着黑色的夹克,很精神。
他看着我,笑了笑:"小年,不认识我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认出来了。
陈默!
我的青梅竹马,陈默!
十年没见,他变化太大了。小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现在长成了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
"陈默?你怎么回来了?" 我惊讶地问。
"我调回县里公安局了,听说奶奶去世了,过来看看。" 他说,眼睛看着我,"十年没见,你变漂亮了。"
我脸一红,让他进屋。
他走进来,看了看屋里,目光落在我门上贴的那张符上,皱了皱眉头。
"这是什么?"
"没什么,随便贴的。" 我赶紧把符撕下来。
陈默笑了笑:"你还信这个啊?我记得你小时候胆子就小。"
他是警察,肯定不信这些。
"对了," 陈默说,"我这次回来,还听说了一件事,村里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你也听说了?" 我问。
"嗯," 陈默点点头,"县里接到报案,说村里有个小孩失踪了,还有人说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我过来看看。"
小孩失踪?
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王老四家的小孙子,下午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村里人找了一天,没找到。" 陈默说,"有人说,看见那孩子往井那边去了。"
井!
又是那口井!
我心里一沉。
果然出事了。
陈默看着我,认真地说:"小年,我知道你刚回来,奶奶又刚走,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是你相信我,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都是人吓人。那孩子肯定是跑山里去了,明天我带人去找,肯定能找到。"
我看着他,想说我真的看见鬼了,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会信的。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哭声。
呜呜咽咽的,女人的哭声。
陈默也听见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谁在外面哭?"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赶紧跟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哭声停了。
"奇怪,明明听见有声音。" 陈默挠了挠头。
我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心里很清楚,那个东西还在。
它就在那里,看着我们。
陈默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明天再来看我。
他走了以后,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灯下,翻着那本《沈家秘术》。
书里说,井为阴,聚怨气,若有冤死者沉于井中,怨气不散,化为厉鬼,名为井娘娘。
井娘娘?
难道那个女人就是井娘娘?
书里还说,井娘娘会找替身,专门抓小孩。
王老四家的孩子,难道是被她抓走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
我拿着书,又画了几道符,揣在兜里,壮着胆子出门了。
夜深了,村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
我往村口那口井走去,心里砰砰直跳。
离井越近,那股腥臭味就越浓。
走到井边,我愣住了。
井沿上,放着一只小孩的鞋。
红色的,绣花鞋。
是王老四家小孙女的鞋!
我记得那孩子今天还穿着这双鞋来参加奶奶的葬礼。
我壮着胆子,趴在井沿往下看。
井里黑乎乎的,但是这次,我清楚地看见了。
井水里,浮着一个小孩的脸。
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经泡白了。
而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就站在小孩旁边,仰着头,对着我笑。
她的手里,还牵着另一个小孩的手。
就是王老四家失踪的那个孙子!
"把孩子还给我!" 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那个女人笑得更厉害了,嘴咧得很大,一直裂到耳朵根。
然后,她慢慢沉了下去,带着那两个孩子,消失在黑暗的井水里。
井水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恢复了平静。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两个孩子。
已经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在她手里。
奶奶,你到底让我守的是什么啊?
这口井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我看着深不见底的井水,知道这只是开始。
沈家坳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