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井古墓爬回地面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脱了力,双腿软得站不住,直接瘫坐在井边的黄泥地上,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陈默比我好一点,常年练警体,身体素质过硬,但脸色也惨白吓人,一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正午的大太阳悬在头顶,晒得地面发烫,可我们身边这片区域,却阴风阵阵,寒气刺骨,半点暖意都没有。
刚才井下的画面,死死钉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抹不去。
太奶奶沈刘氏,被我们沈家祖辈当成活人祭品,封在井底几十年,积了滔天怨气,化身为人人惧怕的井娘娘。可最后关头,却是她挡在古墓尸王身前,拼着仅剩的残魂,替我们挡下了致命一击。
最后那道魂飞魄散的虚影,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震撼、也最让人心酸的画面。
她怨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被沈家、被全村人亏欠了一辈子,到最后,却还是护了沈家最后这根独苗,护了我这个从未谋面的后辈。
“她不是恶鬼。”陈默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从头到尾,她只是太冤了。”
我点点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以前我怕她、防她,觉得她残害孩童、祸乱村庄,是无恶不作的厉鬼。直到今天我才彻底明白,所有的恶,都是被逼出来的。
祖辈的贪婪自私、全村人的冷漠旁观、活生生的献祭牺牲,把一个懂风水、救过全村人的善人,硬生生逼成了怨灵。
井底那口明朝古墓,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墓穴,是沈家祖先刻意选中的极阴凶地。老井压墓、阴魂镇尸,一代代用风水秘术镇压墓中邪物,实在镇压不住了,就用沈家血脉女子活祭,延续镇煞之力。
太奶奶,就是最后一代祭品。
奶奶守了一辈子井,压了一辈子怨气,耗尽半生修为,就是为了弥补祖辈的罪孽,护住村子,护住我。可人力终有穷尽,奶奶走后,镇煞之力溃散,古墓封印松动,一切祸端,终究还是来了。
“棺材里那个东西,就是王婆子说的尸王?”陈默转头看向漆黑死寂的井口,眉头死死皱着。
“是。”我抹掉眼泪,声音发颤,“明朝凶煞尸王,刀枪难入,自带剧毒尸毒,比井娘娘凶百倍。太奶奶拼尽残魂,也只是暂时拦住了它,根本没伤到根基。”
刚才井下那短暂的交手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具身着破烂古官服的骷髅,眼冒幽绿鬼火,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黑雾煞气,哪怕只剩一具枯骨,威压也让人窒息。
井娘娘积攒数十年的怨气,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它醒了,迟早会从井里出来。”我攥紧手里的桃木剑,掌心全是冷汗,“四十九天的镇井封印,彻底作废了。”
我们本想趁着封印的时间,找到太奶奶遗骨,为她平反洗冤,化解怨气,再想办法彻底镇压古墓邪物。可现在,一切计划全被打乱。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汽车轰鸣和嘈杂的说话声。
我抬头看去,心脏猛地一沉。
是我叔叔沈建国,带着上次那个外地投资商,还有七八个扛着水泵、铁锹的施工工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老井走来。
叔叔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急切和贪婪。他穿着新买的夹克,腰杆挺得笔直,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开发老井景点,赚这笔快钱。
那个戴眼镜的投资商,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文件,一脸笃定,边走边跟工人吩咐着什么。
他们还是来了。
完全无视我的警告,无视村里接连发生的诡异命案,无视刚刚平息的井娘娘祸乱,眼里只剩下利益。
“小年!你俩蹲在井边干什么?”沈建国走近,看到狼狈不堪的我和陈默,当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赶紧让开,别耽误干活!县里的批文已经下来了,今天必须把井水抽干,清理井口,动工改造!”
我猛地站起身,挡在井口正前方,眼神坚定:“叔,我最后跟你说一次,绝对不能动这口井!井底有古墓尸王,一旦彻底解封,整个沈家坳,没人能活!”
我不再藏着掖着,直接说出了最凶险的真相。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可叔叔根本不信,只当我是小孩子胡言乱语,迷信过头:“什么尸王鬼煞?都是你奶奶以前糊弄村里人的老一套!现在都法治社会了,哪来的这些邪门东西!”
“沈小姐,我知道你刚丧亲,情绪不稳定。”投资商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轻视,“我们正规文旅开发,手续齐全,经过专业勘测,这就是一口普通百年老井,根本没有任何危险。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我们可以适当给你一笔补偿,没必要故意阻拦村里发展。”
“我不要钱!我要你们立刻走!”我厉声喝道。
“简直胡闹!”沈建国脸色彻底沉了,“这是全村的集体产业,轮不到你一个小姑娘做主!工人,动手!架水泵,抽井水!”
几个工人得令,立刻上前,抬着大功率水泵就往井口凑,粗壮的水管直接垂向漆黑的井底。
“不许动!”陈默一步跨出,挡在我身前,掏出警官证,神色冷峻,“我是县公安局民警陈默,此处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涉嫌灵异危险隐患及未知风险,现勒令所有人立刻撤离,禁止施工!”
投资商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民警同志,执法也要讲依据吧?哪条法律规定不能改造乡村老井?你这是滥用职权,阻拦乡村振兴项目,我可以直接投诉你!”
沈建国也硬气起来:“陈默,你别仗着自己是警察就压人!你不是我们村的人,少管我们沈家坳的事!今天这井,我必须改!”
双方彻底僵持,气氛剑拔弩张。
工人犹豫着不敢动,投资商和叔叔寸步不让,死死盯着井口。
我心里慌得厉害,我清楚地知道,井水是镇压尸王最后的屏障。井水聚阴锁煞,一旦被彻底抽干,千年封印彻底崩塌,尸王会直接破土而出,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沦为炼狱。
可我没有证据,口说无凭,没人愿意相信这种荒诞的灵异之说。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阵沉闷的地底异响,从深井深处猛地炸开!
地面轻微震颤,脚下的黄泥地隐隐开裂,一股漆黑如墨的浑浊黑水,顺着井口疯狂上涌,带着滔天的腥臭、腐朽、尸霉的混合恶臭,瞬间弥漫整个村口。
味道刺鼻至极,闻一口都让人头晕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所有嘈杂的争吵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倒退,惊恐地盯着喷涌黑水的老井。
咕嘟!咕嘟!
井水疯狂翻滚,黑色水泡接连炸开,原本被镇井符稳住的井口,煞气冲天,阴风卷着地上的落叶黄沙,疯狂盘旋。
“动、动了!井水变黑了!”一个工人吓得声音发抖,手里的铁锹直接掉在地上。
话音刚落,一只惨白枯槁、布满黑锈尸斑的骨手,猛地从井口探出,死死抠住了光滑的青石井沿!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漆黑尖利,长达寸许,泛着幽幽寒芒,仅仅是露出来的瞬间,周围的草木瞬间枯黄发黑,彻底枯死。
“鬼、鬼啊!”
几个年轻工人彻底崩了,尖叫着转身狂奔,连工具都不敢捡,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投资商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地里,眼镜摔飞出去,满脸惊恐,嘴里不停念叨:“不可能……这世上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沈建国浑身僵硬,浑身冷汗直冒,瞳孔骤缩地盯着那只骨手,整个人彻底吓傻了。
他这辈子活了四十多年,一直觉得鬼神都是骗人的封建迷信,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井底伸出的枯骨手,所有的执念、侥幸,瞬间彻底崩塌。
咔嚓!
青石井沿坚硬的石材,被枯骨五指硬生生抠出五道深深的裂痕,碎石簌簌掉落。
紧接着,第二只骨手探出井口,双双发力,猛地一撑!
哗啦!
一阵腐朽布料摩擦的声响传来,一具高大的枯骨身躯,缓缓从漆黑深井中,攀爬了出来。
通体白骨森森,没有一丝血肉,身上套着一件残破不堪、绣着古代官纹的黑色锦袍,衣料腐烂成絮,随风飘动。骷髅头骨的眼窝之中,两点幽绿色的鬼火幽幽跳动,冰冷、死寂、带着吞噬一切的凶煞之气,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正是古墓之中,那尊苏醒的明代尸王!
它落地的瞬间,周遭温度骤降十几度,盛夏正午的烈日,仿佛被一层无形黑雾遮挡,天光瞬间暗沉,乌云快速汇聚,整个沈家坳瞬间昏暗压抑,如同入夜。
“跑!快跑!”
我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呆滞的陈默,又伸手去拽瘫在地上的叔叔。
可一切都晚了。
尸王头骨微微转动,幽绿鬼火锁定了距离它最近的沈建国,双脚骨节咔嚓作响,身形一闪,瞬间就飘到了叔叔身前,速度快得肉眼根本跟不上!
沈建国吓得浑身僵硬,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被恐惧彻底钉在了原地。
枯骨手掌高高抬起,带着浓烈的黑色尸气,直拍叔叔天灵盖!
“叔!低头!”我嘶吼出声,手里提前画好的灭尸符猛地甩出!
金色符光一闪,精准贴在尸王掌心。
滋啦!
符纸遇煞气瞬间燃烧,冒出阵阵白烟,刺耳的灼烧声响起。
尸王吃痛,动作微微一顿,掌心黑气翻滚,硬生生震碎了灭尸符。
这是沈家秘术专属的灭尸符,寻常邪祟一碰即灭,可落在尸王身上,仅仅只能造成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害。
差距,一目了然。
就这短暂的一瞬,陈默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扑上前,一把将沈建国狠狠推开!
噗通!
沈建国滚落在泥地里,躲过致命一击。
可尸王的骨掌,结结实实拍在了陈默的后背!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陈默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前踉跄数步,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黄泥地。
“陈默!”我心脏骤然紧缩,疯了一样冲过去扶住他。
我低头一看,他后背的衣服已经碎裂,五道漆黑的爪印深深印在皮肉上,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发紫,冰冷刺骨的尸毒顺着血脉快速蔓延!
尸毒!
最阴毒的古墓尸毒!
“我没事……”陈默咬着牙,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抬手推开我,“你别管我,先对付它!”
尸王转头,幽绿鬼火锁定我,缓缓朝我走来,骨节摩擦的咔嚓声,在死寂的村口格外恐怖。
它无视了倒地的叔叔,无视了逃窜的所有人,唯独盯着我。
我是沈家最后一代守井人,身怀沈家血脉,又修习风水秘术,是它复苏之后,最大的障碍,也是最精纯的阳气养料。
它要杀我!
我把陈默护在身后,双手快速掏出怀里所有的符咒、桃木剑,全身紧绷,大脑飞速运转,回想《沈家秘术》里所有对付凶煞尸王的法门。
普通驱邪符、镇煞符完全无效,只有高阶灭尸符、血符能对它造成伤害,可我刚刚井下耗损大量灵力,连续画符早已透支,根本无力再画高阶符咒。
就在我濒临绝望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里传来。
是王婆子!
她带着一身伤,提着装满糯米、黑狗血、桃木钉的布包,拄着拐杖,拼尽全力往村口跑来,满头白发凌乱,脸色憔悴,却眼神坚毅。
“小年!别硬拼!”王婆子大喊出声,“尸王刚破封,阳气未足,实力还没到巅峰!拖延住它,我有办法!”
她快步冲到我身边,一把将糯米撒成一圈,将我和陈默围在中间。
雪白的糯米落地瞬间,滋滋冒着白烟,硬生生挡住了逼近的尸王脚步。
糯米克阴邪、镇尸毒,是最基础也最管用的辟邪物件,暂时困住了尸王的步伐。
“快!把黑狗血涂在桃木剑上!”王婆子快速递来装着黑狗血的瓷瓶,“配合沈家血脉灵力,能暂时伤到它!拖延半个时辰,等阴气消退,它实力会暂时减弱!”
我不敢耽搁,立刻照做。
漆黑的黑狗血沾满桃木剑身,我将全身仅剩的灵力尽数灌注其中,桃木剑泛起淡淡的红光。
尸王被糯米阵阻拦,暴怒不已,周身黑雾暴涨,仰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声音穿透四野,整个沈家坳家家户户的鸡鸭牛羊,瞬间噤声,瑟瑟发抖。
它猛地抬手,黑气席卷而来,狠狠拍向糯米阵!
糯米阵剧烈震颤,白烟狂冒,眼看就要破碎。
我握紧桃木剑,咬牙冲上前,借着沈家血脉灵力加持,一剑狠狠刺向尸王的头骨眼窝!
那里,是它的煞气核心,也是唯一的弱点!
吱——
桃木剑刺穿黑雾,精准刺中鬼火核心!
尸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黑气瞬间溃散大半,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幽绿鬼火暗淡了不少。
有用!
真的有用!
可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反噬之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我虎口开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麻木剧痛,灵力彻底耗尽,眼前阵阵发黑。
我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站稳身形,死死盯着尸王。
它彻底被激怒了。
干枯的骨爪狠狠一挥,一股浓郁的黑色尸毒浪潮,朝着我们三人席卷而来!
“不好!”王婆子脸色大变,立刻张开随身携带的八卦镜,镜面金光一闪,勉强挡住大半尸毒。
可残余的尸毒依旧扑面而来,王婆子本就未愈的后背旧伤瞬间裂开,鲜血浸透衣衫,她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
短短片刻,我们三人全部负伤,灵力、体力彻底透支,再也无力进攻。
尸王稳住身形,幽绿的鬼火死死锁定我们,缓缓迈步逼近,每走一步,地面都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黑色寒霜。
沈建国瘫在不远处的泥地里,看着濒临绝境的我们,看着凶煞滔天的尸王,终于彻底悔悟,泪流满面,不停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是我错了……是我贪心……是我害了全村人……”
可世间最无用的,就是事到临头的后悔。
就在尸王即将冲破糯米阵,彻底扑杀过来的瞬间,它的动作突然一顿。
它转头,望向漆黑的深井井口,空洞的头骨微微倾斜,像是在聆听什么。
片刻后,它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周身煞气缓缓收敛,没有再继续进攻。
紧接着,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漆黑黑雾,顺着井口,重新钻回了深井古墓之中。
狂风骤停,黑雾消散,暗沉的天光缓缓亮起,刺鼻的尸臭味慢慢淡化。
村口,终于恢复了死寂。
一场灭顶之灾,暂时平息。
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劫后余生,可我心里没有半点庆幸,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恐慌。
尸王退走,不是因为被我们打败,而是因为它刚刚破封,根基不稳,且正午阳气最盛,它被迫归位蛰伏。
它不是放弃了杀戮,只是在蓄力。
我转头看向漆黑平静的老井,心脏狠狠下沉。
我清楚地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平静。
正午阳气消退,夜幕降临之时,就是尸王再次出世之日。
到那时,没有井水封印、没有井娘娘残魂阻拦、没有正午阳气克制,整个沈家坳,将无人能挡!
四十九天的镇井缓冲期彻底作废,我们剩下的时间,只有短短一夜。
一夜之后,尸王屠村,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