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问棺
子时三刻,月亮躲在云后,义庄里只剩一盏孤灯。
沈知微蹲在棺材前,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香灰。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棺材里躺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面容已经发青,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沫。他在三天前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河沟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官府查了三天,没查出死因。
义庄的老王头蹲在门口,点了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
"姑娘,真的能跟死人说话?"
沈知微没理他。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死人的眉心。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上面铸着"太平通宝"四个字。
然后她闭上眼睛。
义庄里很安静。老王头的旱烟抽了一半,突然听见沈知微开口了。
"你叫周德贵。"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老王头的手一抖,烟灰掉在了鞋面上。
沈知微睁开眼,看着棺材里的人。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三个月前,你在城南的赌坊欠了三百两银子。"
"半个月前,债主找上门,你把老婆孩子都卖了,还差一百两。"
"三天前,你从赌坊后门出去,想去投河。"
她顿了顿。
"但你没投成。有人在那儿等着你。"
义庄里更安静了。老王头的烟灭了都没发觉。
沈知微伸出手,把铜钱从死人眉心拿起来。铜钱还是温热的,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你问我是谁杀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自己。"
老王头愣了一下:"啥?"
沈知微把铜钱收回怀里,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从赌坊后门出去的时候,带了一壶酒。那酒里泡着砒霜。"
"他知道自己还不上债,知道老婆孩子都被人领走了,知道活着也是拖累。所以他决定不活了。"
"至于为什么要绕那么大一圈,假装是被人杀的——"
她看了老王头一眼。
"大概是想让那债主吃官司吧。"
老王头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姑娘怎么知道的?"
沈知微没回答。
她走到门口,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扔进老王头端着的破碗里。
"问棺人的规矩,一事一结。案子结了,账就清了。"
她迈步走进夜色里,头也没回。
"下次再有说不清楚的,找我。义庄往东三条巷子,最里面那家。"
沈知微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租的是一间临街的铺面,前面当铺,后面住人。铺子已经关门了,只剩门板上贴着的"沈记"两个字在晨光里泛着白。
她刚推开后院的门,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绸缎袄子,戴着金镯子,脸上的粉厚得能掉渣。但那粉遮不住她眼底的青黑,也遮不住她发抖的手。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妇人噌地站起来,脸上的粉差点裂开。
"你就是那个...那个问棺人?"
沈知微没说话,只是从她身边走过,推开了后院的门。
"我找你好几天了!"妇人在后面跟上来,声音又尖又急,"醉花楼的红绡姑娘,死了七天尸身不腐,反而越来越...越来越..."
她打了个寒颤,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
"越来越娇艳。"
沈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进来说。"
妇人叫刘巧娘,是醉花楼的老鸨。
她坐在沈知微对面,手里捧着茶盏,手指还在抖。
"红绡是咱们楼里的头牌,身价最高,那张脸...啧啧,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刘巧娘比划着,"可是七天前,她突然死了。我请了大夫,大夫说是急病,开了方子人就没气了。"
"我想着人死为大,就把她装棺里了。结果第二天一早,丫鬟去收拾灵堂,尖叫着跑出来——"
她的声音发颤。
"红绡的脸...变好看了。一天比一天好看。"
沈知微端起茶盏,吹了吹。
"面皮呢?"
刘巧娘一愣:"啥?"
"我问的是,她的脸皮还在不在。"
刘巧娘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沈知微放下茶盏,看着她。
"死人面容变好,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生前服毒,尸身不僵不腐,面容反而鲜亮。另一种——"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有人把她的面皮剥下来,换了别人的上去。"
刘巧娘的脸刷地白了。
"不...不可能...我亲眼看过的,脸皮还在啊..."
"是还在。"沈知微说,"但剥皮的人手艺再好,也不可能让一张死人的脸越来越好看。除非——"
她顿了顿。
"除非剥皮的那个人,每隔几天就用新鲜的血液养着它。"
刘巧娘手里的茶盏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你...你是说..."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的白。
"死人不会说谎。但死人也不会主动开口。"
她转过身,看着刘巧娘。
"你想让我替你问问她?"
刘巧娘猛点头,又猛地摇头。
"我...我就想知道是谁害了她...她那张脸那么值钱,是不是有人..."
"问棺人有问棺人的规矩。"
沈知微打断她。
"第一,不问亡者卦——死了的人说的,只能是他想说的,我问不出别的。第二,不替活人占——你要是想让我替你算命,免开尊口。第三——"
她走回桌边,俯下身,盯着刘巧娘的眼睛。
刘巧娘这才发现,这个姑娘的眼睛真的很黑。黑得像墨,像深渊,像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算自己命。"
刘巧娘吞了口唾沫。
"那...那一卦多少钱?"
沈知微直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
"你给得起吗?"
刘巧娘愣了一下,随即咬咬牙。
"给得起!只要能查出是谁害了红绡,多少都成!"
沈知微把铜钱收回怀里。
"不用多少。"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
"明天子时,义庄见。"
刘巧娘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姑娘...你年纪轻轻的,真的能跟死人说话?"
沈知微没回头。
"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
她的声音淡淡的。
"活人会撒谎,会隐瞒,会骗你。死人不会。死人只想把心里最后那点事说完,说完了,他就走了。"
"比活人省心。"
门开了,晨光涌进来。
刘巧娘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走出门,融入光里,心里莫名地发寒。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碎掉的茶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
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打了个寒颤。
刘巧娘走后,沈知微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铜钱还是温的。
死人留下的温度,总是散得很慢。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卦七天..."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她把铜钱收好,转身进了屋。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罐子,里面装满了铜板。她打开罐子,往里看了一眼。
罐子里还有一百一十三枚铜板。
每算一卦,折寿七日。
一百一十三枚铜板,换算成日子,就是...差不多三年。
她把罐子盖上,推到一边。
然后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