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青楼夜
子时，义庄。
月亮从云后探出头来，把义庄的院子照得惨白惨白的。
刘巧娘带着两个抬轿的婆子，把一口棺材抬进了义庄。
棺材是红木的，刷了漆，封得很严实。但刘巧娘不敢打开，只让人把棺材放在院子正中央，自己躲得远远的。
沈知微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很亮，照得棺材上的红漆泛着诡异的光。
"姑娘...我不进去了..."刘巧娘缩在门口，声音发抖，"我在外面等着..."
沈知微没理她。
她蹲下身，把灯笼凑近棺材，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很薄，像蝉翼一样，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她把小刀插进棺材盖的缝隙，轻轻一撬。
钉子松了。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刘巧娘在门口看着，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姑娘的手太稳了。稳得不像是在开棺，像是在拆一件很寻常的家具。
盖子揭开了。
一股香味飘出来。
不是尸臭，是一种很浓的、很甜腻的香味。像脂粉，又像花香，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知微皱了皱眉。
她把灯笼凑近，往棺材里看。
然后她愣住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
二十岁上下，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皮肤白得透明，嘴唇红得像涂了胭脂，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睡着了。
而且她的脸...
确实比一般的死人好看。
好看得不像死人。
沈知微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有意思..."
她轻声说。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女人的眼皮轻轻扒开。
眼皮下的眼珠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灰。
但就在那一瞬间，沈知微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知微猛地收回手。
她盯着那具尸体，又看了几息。
没有动。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
"七天...面容不变，反而更好看..."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思考什么。
刘巧娘在门口探头探脑："姑娘...看出什么了吗？"
沈知微没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了一点香灰。她把手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不是尸香。"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曼陀罗。"
刘巧娘一脸茫然："曼陀罗是啥？"
沈知微直起身，看着那口棺材。
"曼陀罗花，剧毒。用它的汁液浸泡尸身，可以防腐，也可以让死人的面容保持鲜亮。"
她顿了顿。
"但曼陀罗还有一个作用。"
"啥作用？"
"致幻。"
刘巧娘的脸又白了。
沈知微走到棺材边，伸手摸了摸死者的脸。
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面皮..."
她的手指在死者的颧骨边停了一下。
"不是原装的。"
刘巧娘差点瘫在地上。
"什...什么意思..."
沈知微没理她。
她的手指从死者的颧骨移到下巴，又移到耳后。
"剥皮的人手艺很好。刀口藏得很深，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皮是别人的。不管怎么贴，都会有痕迹。"
她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这具尸身的面皮，是从另一个人身上剥下来的。"
刘巧娘尖叫了一声。
"谁...谁的脸皮..."
沈知微看着她。
"这就要问你了。"
刘巧娘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红绡死的时候面皮好好的，我亲眼看过..."
"七天前是完好的。"
沈知微打断她。
"但现在不是了。"
她低头看着棺材里的尸体。
"七天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面皮剥下来，换上另一张，再处理好痕迹。"
她顿了顿。
"而且，这张脸比原来的更好看。"
刘巧娘浑身发抖。
"姑娘...你是说...凶手一直...一直在..."
"他每天都在养着这张皮。"
沈知微说。
"用曼陀罗汁液，可以让皮囊保持新鲜。但要让它越来越好看...光靠这个不够。"
她转过身，看着刘巧娘。
"你那个楼里，还有什么人跟红绡走得近？"
刘巧娘愣了愣："红绡是头牌...平时跟姐妹们不太亲近...就、就只有一个贴身丫鬟，叫素心..."
沈知微的眼睛眯了一下。
"素心。"
"对...红绡从小买来的，跟红绡一起长大。这七天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见人..."
沈知微盯着刘巧娘。
"她长什么样？"
"啥？"
"我问你，她长什么样。"
刘巧娘想了想："跟红绡有点像...都是那种白净纤细的...不过没红绡好看..."
沈知微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棺材里的尸体，眉头越皱越紧。
"姐姐...姐姐..."
突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巧娘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脸白得像纸。她站在门槛外面，不敢进来，只是直直地看着院子里的棺材。
是素心。
"素心！你怎么来了！"刘巧娘尖声道，"我不是说了让你在楼里待着..."
"我想看看姐姐..."
素心的声音很轻，像是梦游一样。
"我想看看姐姐..."
她迈过门槛，一步一步地走向棺材。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
素心走到棺材边，低头看着里面的人。
她的眼睛很空，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但沈知微注意到了一件事。
素心看那具尸体的眼神，不是悲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
说不清的复杂。
"姐姐..."
素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尸体的脸。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的嘴唇在笑。
"姐姐，你睡着的样子...真好看..."
沈知微看着素心的背影，若有所思。
刘巧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姑娘...这、这..."
沈知微没理她。
她走到素心身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你叫素心？"
素心没回头。
"嗯。"
"红绡是你姐姐？"
素心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说我是她妹妹..."
沈知微看着她。
"红绡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素心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
她的声音更轻了。
"她走得很安详..."
沈知微盯着她的后背。
"那这几天，你为什么不敢照镜子？"
素心猛地转过身。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我没有..."
"你房间里的铜镜碎了。"
沈知微说。
"我今天白天去过醉花楼，看见地上有碎镜子。你自己砸的。"
素心的脸色刷地变了。
"我...我只是想..."
她的声音卡住了，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沈知微没追问。
她只是看着素心，等着。
义庄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素心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不敢看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她问我..."
"问你什么？"
素心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问我...为什么..."
她没说完。
她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义庄。
刘巧娘在后面喊了两声，没喊住，急得直跳脚。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素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为什么..."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
然后她低头，看着棺材里的红绡。
红绡还是那副样子。安详，美丽，嘴角带着笑。
但沈知微总觉得，她的眼睛像是在看着什么。
在看着某个方向。
某个人的方向。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