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阴卦
子时三刻，义庄。
院子里只剩沈知微一个人。
刘巧娘早就被她打发走了，素心也跑了。义庄的老王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远远地缩着脖子。
沈知微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红绡的脸。
灯笼被她挂在旁边的柱子上，光线昏黄，照得那张脸忽明忽暗。
她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
铜钱很旧了，被她攥得发亮。
她把铜钱放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三枚铜钱在她掌心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然后她睁开眼，把铜钱撒在地上。
叮。
叮。
叮。
三枚铜钱落定，两正一反。
沈知微看着那三枚铜钱，眉头微皱。
"离卦...上离下离..."
她喃喃自语。
"离为火，为目，为心。火性炎上，心火旺盛..."
她蹲下身，把三枚铜钱捡起来。
"你想说什么？"
她看着棺材里的红绡。
红绡不说话。她已经死了七天，不会说话。
但沈知微知道，死人也会说话。
只是要用另一种方式。
她从怀里摸出一根香。
香很细，像筷子一样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沈知微把香插在棺材边的泥土里，用火折子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弯成奇怪的形状。
然后沈知微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伸出手，把手心贴在红绡的额头上。
"借你的眼，看你想说的话。"
她闭上眼睛。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她看见了光。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包裹住。她感觉自己像是沉进了水底，又像是飘进了云里。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脸。
是红绡的脸。
但不是躺在棺材里的红绡。
是活着的红绡。
她站在一片虚空里，穿着红色的裙子，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两汪水。
她看着沈知微，微微笑了。
"你来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
"我是问棺人。"
"我知道。"
红绡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等了你很久。"
沈知微没说话。
红绡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问我什么？"
"谁剥了你的皮。"
红绡笑了。
她的笑容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
释然。
"是我自己。"
沈知微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说什么？"
"是我自己把脸给她的。"
红绡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她的脸跟我长得很像。"
沈知微沉默了。
红绡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
"我要用这张脸，换她的自由。"
沈知微看着她。
"你的命呢？不要了？"
红绡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我的命..."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的命，值多少？"
沈知微没回答。
红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被人牙子卖进青楼的。那年我六岁，她四岁。"
"她跟着我，从青楼的最底层，一直爬到头牌的位置。"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学认字，学算账，学怎么讨客人欢心...就为了有一天能攒够银子，给自己赎身。"
"但她没有我这张脸。"
红绡抬起头，看着沈知微。
"客人喜欢的是我的脸。不是她。"
"所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我把脸给她。让她顶着我的名字，带着我的脸，离开那个地方。"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沈知微看着她。
"你知道她会剥你的皮？"
红绡点了点头。
"她不愿意。但我逼她。"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把刀塞到她手里，告诉她，如果她不动手，我就自己割。"
"然后我自己躺下，把脖子露给她。"
"她哭得很厉害。但最后，她还是动了手。"
"因为她知道，这是我想要的。"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
红绡看着她。
"我想让你告诉素心...这不是她的错。"
"告诉她...姐姐知道她在哭。每天晚上她躲在房间里哭，姐姐都知道。"
"但姐姐不后悔。"
红绡的声音开始发颤。
"姐姐唯一后悔的...是没能看着她好好活下去..."
"告诉她...别怕。"
"别怕照镜子。"
"那张脸，是我给她的。她用着，那张脸就是活着的。"
"只要她好好活着...姐姐就还在。"
沈知微听着红绡的话，一言不发。
红绡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能不能...替我转告她？"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红绡，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
"问棺人有问棺人的规矩。"
红绡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能要求太多..."
"我没说不可以。"
沈知微打断她。
"问棺人可以替死人传话。但只能传一遍。"
"传完了，这事就结了。你走得干净，她也得往前走。"
红绡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好。"
"一言为定。"
沈知微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红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微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折寿七年，就为了替我传一句话..."
红绡的声音很轻。
"值吗？"
沈知微没回答。
她迈步走进黑暗里，身影越来越淡。
"问棺人不问值不值。"
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只问，该不该。"
黑暗涌上来，把红绡吞没了。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手还贴在红绡的额头上。
香烟已经灭了，香只剩下一小截。
她的胸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张开嘴，想喘口气，却猛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
她捂住嘴，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好一会儿，咳嗽才停下来。
她把手从嘴边拿开，借着灯笼的光看了看。
手心里有一点血。
她把血迹在衣服上蹭掉，然后撑着棺材边站起来。
双腿发软，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她扶着棺材边缘，等着眩晕感过去。
"又少了七天..."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她低头数了数怀里的铜板。
一百一十二枚。
她把铜板放回去，掖好衣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西斜了，快要落下去。
她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该走了。"
她迈步走出义庄。
老王头缩在角落里，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姑娘...问出什么了？"
沈知微没停步。
"问出来了。"
"是凶手是谁？"
沈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了老王头一眼。
"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
她说。
"活人会撒谎。死人不会。"
"这案子里的死人，不想让凶手偿命。"
老王头愣住了。
"那...那凶手..."
沈知微没回答。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凶手已经受到了惩罚。"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
"比死还重的惩罚。"
沈知微走出义庄，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她站在月光下，抬起头，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快天亮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往醉花楼的方向走去。
素心还等着她。
红绡的话，还等着她传。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