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大理寺
卯时，大理寺。
晨雾还没散尽，大理寺的门匾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门口的铜狮蹲了两尊，张着嘴，像是在打哈欠。
萧珩站在正堂前，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他一夜没睡。
案上的卷宗堆成小山，烛火燃了一夜，烧得只剩半截。茶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他却没喝，只是捧着，像是在暖手。
"大人。"
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外走进来，手里也捧着卷宗。
是师爷，姓周，跟了萧珩三年。
"醉花楼的案子，有眉目了？"
萧珩没抬头，目光落在卷宗上。
"花魁红绡，七日前暴毙。尸身不腐，面容反而娇艳。老鸨请了仵作，仵作说是急病。但那老鸨不放心，又请了问棺人来验。"
周师爷顿了顿。
"问棺人？"
"嗯。"
萧珩把卷宗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昨晚义庄的人来报，说那问棺人开了棺，验了尸。"
周师爷眨了眨眼。
"验出什么了？"
萧珩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五官很硬，像刀刻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冷意。
"周师爷。"
"属下在。"
"你去查一个人。"
"谁？"
"问棺人。"
周师爷愣了一下。
"大人对一个问棺人感兴趣？"
萧珩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
"问棺人...三不问。不问亡者卦，不替活人占，不算自己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能替死人算最后一卦，知道他们死前最放不下的执念..."
他顿了顿。
"有意思。"
周师爷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萧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
"没...没什么。"
周师爷低下头。
"属下这就去查。"
"不急。"
萧珩说。
"先把醉花楼的案子理清楚。"
他走回案前，翻开卷宗。
"红绡死前七日，每晚对镜梳妆，笑得很诡异。这是谁说的？"
"是醉花楼的老鸨。"
"丫鬟呢？贴身丫鬟什么反应？"
周师爷翻了翻手里的卷宗。
"叫素心。红绡死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见人。听说...铜镜都砸了。"
萧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砸镜子？"
"是。据说那丫鬟不敢照镜子，一照就哭。"
萧珩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
"红绡死前七日对镜梳妆，贴身丫鬟不敢照镜子..."
他喃喃自语。
"有意思。"
周师爷看着他。
"大人觉得哪里有问题？"
萧珩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卷宗，目光落在"尸身不腐，面容娇艳"几个字上。
"仵作验过尸了？"
"验过。说面皮完好，没有外伤。"
"面皮完好。"
萧珩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
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师爷看在眼里，没敢问。
"大人，要不要去醉花楼看看？"
萧珩收回手。
"去。"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不过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萧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等那个问棺人先查完。"
周师爷愣住了。
"大人的意思是...让她先查？"
萧珩没说话。
他走到门边，看着远处的雾气。
"问棺人能跟死人说话。死人不会撒谎。"
他的声音很淡。
"我倒想看看，这死人能说出什么。"
午后，醉花楼。
沈知微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已经凉透了，她却没在意。
她在等。
等素心。
刘巧娘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姑娘...那丫鬟一直不肯出来，我都派人去叫了三回了..."
沈知微没抬头。
"再等等。"
"等什么呀，这都等了一上午了..."
刘巧娘的声音越来越尖。
沈知微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却让刘巧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说再等等。"
刘巧娘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话。
沈知微把茶碗放下，站起身。
"我去看看。"
她迈步往素心的房间走去。
穿过一条长廊，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门上挂着锁，锁已经生锈了，像是许久没开过。
沈知微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扇门。
门板上有指甲刮过的痕迹。
很细，很乱，像是有人在里面抓过。
沈知微伸出手，手指触上门板。
木头的温度是凉的。
但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很微弱，很模糊，像是一缕将散的烟。
"你怕什么？"
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门，又像是在问别的什么。
门里没有回应。
沈知微收回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
她把铜钱贴在门缝上，闭上眼睛。
铜钱在她指尖微微发烫。
片刻后，她睁开眼，把铜钱收回去。
"肺痨。"
她喃喃自语。
"晚期。"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沈知微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素心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眶发红。
她看着沈知微，嘴唇动了动。
"你...都知道了？"
沈知微看着她。
"知道什么？"
"知道姐姐...知道她..."
素心的声音卡住了，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沈知微没回答。
她只是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
"进来说。"
素心站在门口，没有动。
沈知微看着她。
"你姐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素心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说...这不是你的错。"
素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跪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她还说...她不后悔。"
素心的哭声更大了。
沈知微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等素心哭完。
等她愿意开口。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