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初见
素心哭了很久。
久到沈知微的茶又凉透了。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素心的声音从手掌里传出来，闷闷的。
"知道什么？"
"知道...知道她的病。"
沈知微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发现她咳血的？"
素心的身体僵了一下。
"三个月前..."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三个月前，姐姐开始咳血。她总是背着我擦，我看见了，她就说是不小心咬破了嘴唇..."
素心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
"我不信。我去问了大夫，大夫说是肺痨，晚期，治不好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想告诉姐姐，让她好好养着。可她不让。她说...她说她早就知道了。"
沈知微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敲。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我早。"
素心抹了一把眼泪。
"她说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对劲，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所以她开始做准备。"
沈知微说。
素心愣了一下。
"什么准备？"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醉花楼的后院，几个姑娘在院子里说笑，脂粉香气飘进来。
"你姐姐死前七天，每晚对镜梳妆。"
沈知微说。
"她笑得很开心，对不对？"
素心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她还教了你很多东西。"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她。
"认字，算账，怎么讨客人欢心...对不对？"
素心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知微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
"我在说，你姐姐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所以她把你接下来要走的路，都给你铺好了。"
"教你怎么活下去。"
素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是的...不是的..."
她摇着头，声音发颤。
"她是想活下去的...她说等攒够了银子，就给自己赎身...她说要带我一起走..."
"她骗你的。"
沈知微的声音很轻。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她把攒下的银子都给你，把脸也给你。"
"让你顶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脸，离开这个地方。"
素心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沈知微，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你...你说什么？"
沈知微站起身。
"面皮。"
她说。
"你姐姐的面皮，现在在你脸上。"
素心的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不是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她...是她让我..."
"是她让你剥的。"
沈知微说。
"对。"
素心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她说...她说这张脸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她说拿去，换她的自由..."
"我不要。我说我不要。可她...她把刀塞到我手里...她躺下来...她笑着让我动手..."
素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她说...她说这是给妹妹的礼物..."
沈知微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素心，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出房间。
门外，阳光正好。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恩..."
她轻声说。
"原来是这个字。"
沈知微走出醉花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刚拐进后巷，就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停下脚步。
"出来。"
巷子里很安静。
沈知微等了片刻，又说了一遍。
"躲着做什么，要跟就跟。"
沉默了片刻，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是个男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佩着刀。五官很硬，眉眼间带着一股冷意。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问棺人。"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沈知微没动。
"大理寺的人？"
男人没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在她面前晃了晃。
"大理寺少卿，萧珩。"
沈知微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令牌是真的。
人也是真的。
"有事？"
萧珩收起令牌，看着她。
"醉花楼的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沈知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案子，不是大理寺接了？"
"接了。"
萧珩说。
"但死人说的，不算证据。"
沈知微看着他。
"你想让我交出线索？"
"不是交。"
萧珩说。
"是换。"
"用什么换？"
萧珩盯着她的眼睛。
"你折寿算什么？替人算命吗？"
沈知微的眼神变了。
很淡，很快，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寒光。
"你查过我。"
"看过一些卷宗。"
萧珩说。
"问棺人，三不问。不问亡者卦，不替活人占，不算自己命。每算一卦，折寿七日。"
他顿了顿。
"你现在，还剩多少日子？"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死人不会说谎。但死人也不会主动开口。"
萧珩跟上去。
"我问你还剩多少日子。"
"问这个做什么？"
沈知微头也没回。
"好奇。"
萧珩说。
沈知微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萧珩。
夜色里，萧珩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大理寺想知道什么，我或许能告诉你们。"
沈知微说。
"但问棺人有问棺人的规矩。"
萧珩挑了挑眉。
"什么规矩？"
"死人说的，只能是他想说的。我问不出别的。"
沈知微转过身，继续走。
"这案子，死人不想让凶手偿命。"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
"凶手已经受到了惩罚。比死还重的惩罚。"
萧珩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沈知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比死还重的惩罚..."
他喃喃自语。
"有意思。"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