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这是沈默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知。不是很清醒,不是渐渐苏醒,而是像被人用钝器敲了后脑勺之后的那种疼痛,尖锐而混沌,把她从一片虚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
灰色的屋顶,木质的横梁,斑驳的墙皮上有水渍洇开的痕迹。一盏油灯挂在角落,火苗如豆,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摇晃,在她眼前投下摇曳的影子。
这不是医院的天花板。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更多的信息涌了进来。
身下是稻草,扎得她后背生疼。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味,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臭——不是腐烂的尸臭,更像是一个人长期生活在不见阳光的地方后身上沾染的气息。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偶尔夹杂几声含糊的咳嗽或低沉的咒骂。
她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得厉害,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脑,指尖触到的是一层干涸的血痂和肿胀的头皮。
不像是刚受的伤。
沈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躺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墙壁是青灰色的砖石,缝隙间填着发黑的泥灰。没有窗户——或者说,有窗户但被厚重的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留下一道细缝透进些许灰蒙蒙的光。门是木制的,门板上有道狭窄的观察孔,此刻正被一块活动的木板从外面盖住。角落里放着一只恭桶,桶沿上结着一圈黄渍,散发着刺鼻的尿骚味。
典型的看守所或拘留室配置。
但这气味、这光线、这建筑风格——
沈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粗布囚衣,灰黑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没有鞋,只有一双打了补丁的布袜。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处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她的手指——
那不是她的手。
或者说,那是她的手,但又不是。
她的手应该有一层薄茧,常年握笔和翻动纸页留下的痕迹,指节修长但有力,左手食指侧面还有一道被裁纸刀划破后留下的旧疤。
而现在这双手,皮肤细嫩,骨节纤细,柔软得像是从未做过任何粗活。
沈墨闭上眼。
深呼吸。
她记得自己最后的记忆是在实验室里,对着一份晚清的官契做纤维取样。显微镜下的竹帘纹路清晰可辨,她正在比对三份样本的帘纹间距差异。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就是这里。
她再次睁开眼,强迫自己正视现实。
刑讯逼供的可能性被排除——这里不是现代的刑讯室,而是某种古代建筑。"穿越"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时,她立刻将它按了下去。不可能。那是小说里的情节。
那么,最合理的解释是:她在某起案件中受了重伤,被送到了某个……某个仿古的主题医院?还是某种非法的地下诊所?
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木板被从观察孔外面推开,一道光亮照了进来,伴随着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还没死啊?"
沈墨盯着那张从观察孔后面露出的脸。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皱纹如刀刻,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串钥匙。标准的狱卒打扮——如果"狱卒"这个词还能用的话。
"说话啊,哑巴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今天能吃东西了?"
沈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她费力地挤出几个字:"……水。"
老人哼了一声,嘟囔着什么。脚步声远去,又远而近。
一只粗陶碗从观察孔里被递了进来,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水。碗沿上有缺口,水面上漂浮着几粒细小的杂质。
"别挑三拣四的。"老人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能喝就不错了。有些人想吃还吃不上呢。"
"我……"沈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叫什么名字?"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嘲讽和怜悯。
"沈墨。刑部大牢,死囚。"老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像是某种宣判,"三日后午时问斩。你要是还想投胎转世的话,趁早把后事想想清楚吧。"
脚步声再次远去,这次没有再回来。
沈墨躺在稻草堆里,盯着头顶那片斑驳的灰墙。
沈墨。死囚。三日后问斩。
她闭上眼睛。
如果这是梦,那就太真实了。如果这不是梦——
她重新睁开眼。
那就接受它,分析它,寻找出路。
这是沈墨在十年的职业生涯中学会的第一课:永远不要在困境中浪费情绪。情绪是奢侈品,而时间永远不够用。
她开始活动手指。
被绑在身后的双手让活动范围极为有限,但她仍能感觉到手指的存在——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没有任何茧子。她又试着活动脚趾,布袜太紧,只能轻微弯曲。
血液循环不畅,但四肢还能动。
头部的伤是钝器击打造成的,伤口已经结痂,不是新伤。这意味着原身——或者说她——已经在这里躺了至少两到三天,期间昏迷不醒,无法进食。
三天后处斩。
现在她醒了过来。
沈墨开始搜索记忆。
但她很快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她没有任何关于"沈墨"的记忆。这个名字,这个身份,以及与这个世界相关的一切信息,都是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自己叫沈墨,是个死囚,三日后要死。
仅此而已。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沉闷的梆子声穿过厚重的木门,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
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三个时辰。
距离行刑还有不到三天。
沈墨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稻草堆里摸索。她需要找到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工具、线索、或者哪怕只是一点能帮助她理解处境的信息。
稻草扎得她手心生疼,但她没有停下。
终于,她的手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一片硬质的东西,大约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像是从某张更大的纸上撕下来的。她用手指摩挲着表面,触感粗糙——不是宣纸,更像是某种手工制作的竹纸,纤维粗糙,帘纹明显。
上面有字。
她的指尖顺着纸面移动,辨认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笔画。墨迹已经干涸,但字迹仍可辨认——
"……松烟墨,以松脂烧烟,取其轻清……"
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娟秀但略显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
沈墨继续在稻草堆里翻找,又发现了几片类似的纸屑。这些纸屑大小不一,最大的也不过两指宽,上面断断续续地记录着关于墨料的配方、制作工艺、以及某种叫"墨谱"的东西。
墨谱。
这个词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某种记录墨料知识的典籍?或者只是原身的私人笔记?
她将这些纸屑小心地塞进囚衣的缝隙里,贴着腰侧——那是唯一不会被搜身的地方,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
然后,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她需要在三天内搞清楚自己是谁、为什么会成为死囚,以及——如何不死。
这是她的专长:分析证据,还原真相。
只不过这一次,她要分析的证据,是自己的处境。
而她要还原的真相,关乎她自己的性命。
窗外的更声再次响起。
沈墨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道透光的细缝上。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