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那道钉死的缝隙中透进来时,沈墨已经靠墙坐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睡。不是不想睡,而是大脑始终处于一种高速运转的状态,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不断地接收信息、处理信息、归档信息。
昨夜她观察到的信息正在她的脑中排列组合:
这间牢房大约六尺见方,青砖墙壁,木质横梁,门板厚约两寸。地面是夯土,潮湿但没有积水——说明排水系统尚可,或者这里的地势较高。墙角有蛛网,灰尘不多——说明牢房定期打扫,或者至少定期更换囚犯。
墙壁上有指甲划出的痕迹,大约有十几道,集中在右侧。她数了一下,每五道一组,中间那道最长、最深。那是计数用的。原身在数什么?日子?距离某个日期的天数?
还是——行刑前的倒计时?
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其中一个的脚步沉稳有力,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另一个则轻快得多,间或夹杂着钥匙串的碰撞声。
"开门。"沉稳的那个声音说。
锁链哗啦作响。门被推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沈墨眯起眼睛。她眯着眼打量来人——两个男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深青色的官袍,头戴乌纱,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隐约刻着"刑部"二字。矮的是个狱卒,正是昨夜给她送水的那位老人。
"这就是那个沈墨?"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打量着她,"伪造官凭的那个?"
"是。"老狱卒点头哈腰,"前几日过堂时昏过去了,一直没醒,没想到今早醒了过来。"
高个子男人走进牢房,在沈墨面前蹲下。他的面容大约三十来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看起来像是个精明的文书吏员。
"沈墨。"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你可认罪?"
沈墨看着他。
"认什么罪?"她问。
高个子男人微微皱眉。"伪造官凭,冒充户部司吏,意图骗取盐引。"他一字一顿地说,"人证、物证俱全,你父亲沈砚的供词亦可作证。铁案如山,容不得你狡辩。"
父亲?沈砚?
这些名字在她脑中划过,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他们。
但"伪造官凭"这四个字,却在她脑中激起了涟漪。
"那份官凭,"她开口,声音沙哑,"在哪里?"
高个子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定我罪的官凭。"沈墨说,"伪造的那份。我要看。"
高个子男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是谁?想看就看?"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再说了,那份官凭早已封存刑部,年后便要移交都察院备案。你一个死囚,看它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死。"
这句话说出来,连高个子男人都顿了一下。
他盯着沈墨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是真傻还是在装疯。最后他摇了摇头,对老狱卒说:"看好她。三日后行刑,别出什么岔子。"
他转身要走。
"等等。"沈墨叫住他。
高个子男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叫沈墨。"她说,"不是'那个沈墨',也不是'伪造官凭的那个'。我叫沈墨。"
高个子男人轻哼一声。"一个快死的人,名字重要吗?"
"重要。"沈墨说,"死之前,至少要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怎么写的。"
高个子男人没有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老狱卒跟在他身后,在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沈墨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怜悯。
门被重新关上。
世界再次陷入昏暗。
沈墨靠回墙上,开始消化刚才那段对话中获取的信息:
她叫沈墨。伪造官凭、冒充户部司吏、意图骗取盐引。人证是她的父亲沈砚。物证——那份伪造的官凭——已经封存刑部,年后移交都察院。
三日后行刑。
她再次摸向腰侧那几张纸屑。松烟墨的配方、制作工艺……还有"墨谱"这个词。
墨谱。
某种记录墨料的典籍。原身似乎在研究这个,或者在撰写这个。
伪造官凭,却留下关于墨料的笔记。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沈墨闭上眼睛。
她需要更多信息。环境信息,人际信息,以及——关于原身的过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是老狱卒回来了。
他端着一个木盘,盘里放着一碗稀粥和一个杂粮馒头。粥是灰色的,看不出是什么米熬的;馒头也硬邦邦的,表皮皱缩。
"吃饭。"他把木盘放在地上,用脚踢了踢沈墨的腿,"别想些有的没的。老实吃饭,老实等死。"
"老伯。"沈墨开口。
老狱卒正要转身走,闻言愣了一下。"叫我?"
"我脑子撞坏了。"沈墨说,"之前的事,记不太清。"
老狱卒眯起眼睛,打量着她。"真的假的?"
"记不清我是谁,记不清我为什么在这里。"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三日后要死。老伯,我想死个明白。"
老狱卒沉默了一会儿。
他蹲下身,和沈墨平视。"你真撞傻了?"
"老伯比我清楚。"沈墨说,"我要是没傻,这会儿早就哭天喊地了,哪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
老狱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他在稻草堆边坐下,离沈墨保持着一步距离,"你想问什么?"
"我是谁?"
"沈墨。京城制墨坊'松云阁'沈家的女儿。"老狱卒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爹沈砚原是松云阁的东家,你娘死得早,他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三年前松云阁倒了,你爹染上赌瘾,把家产输了个精光。半年前他把你卖进了制假窝点……说是'抄书',实际上是帮人伪造文书。"
伪造文书。
沈墨在心里记下这个信息。"那伪造官凭是怎么回事?"
"三个月前,有人拿一份户部司吏的官凭去领盐引,被人识破是假的。"老狱卒说,"顺藤摸瓜,查到你头上。你爹把你供了出来,说是受你胁迫才帮忙——"他冷笑一声,"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那份官凭,是我伪造的?"
"证据确凿。"老狱卒说,"在你住的地方搜出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本——"他顿了顿,"好像是叫什么'墨谱'的东西。上面记着你仿造各种官印的手法。"
墨谱。
沈墨再次触了触腰侧那几张纸屑。原来那本墨谱被搜走了,这些是她住处的其他地方藏着的残页。
"那本墨谱呢?"
"上头收走了。"老狱卒说,"说是要留档备案。"
上头。刑部。都察院。
"老伯,"沈墨问,"我能看看那份官凭吗?"
老狱卒嗤笑一声。"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想吃想看随便你?"
"我只是想死个明白。"
"死个明白?"老狱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伪造文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死?这会儿倒想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有一件事,"他说,"我本不想告诉你,但你既然撞傻了——"
"什么事?"
"提刑按察使司的裴大人,最近一直在查一桩案子。"老狱卒压低声音,"跟你这案子没关系,但据说涉及的人很多。他让人调走了好几份存档——包括你这份。"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大人。提刑按察使司。都察院。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老狱卒说,"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行刑前能多活几日;你要是运气不好——"他摇摇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门被关上了。
沈墨靠在墙上,脑中飞速运转。
裴衡。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督办重案。调走了她的案卷。
是巧合,还是——
不。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她需要的是信息,是筹码,是能让她在三天内找到一线生机的线索。
她再次从腰侧摸出那几张纸屑,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逐一辨认上面的内容。
"松烟墨,以松脂烧烟,取其轻清,入广胶合之……"
"油烟墨,以桐油烧烟,加麝香、冰片……"
"宣纸取料讲究,需用三年生青檀皮……"
"徽墨甲天下,以黄山松烟为最佳……"
这些是制墨的基础知识。但有一张纸屑上的内容与众不同:
"……若要仿某人之笔迹,需先观其执笔、运笔之势。执笔高则字飘,执笔低则字滞。运笔急则锋利,运笔缓则圆润。欲仿其人,先观其势……"
这是——伪造笔迹的方法论。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将这张纸屑单独挑出来,仔细端详。上面的字迹娟秀,但越往后越显潦草——像是写到后面时间紧迫,或者情绪激动。
笔迹。
这是她十年来研究的东西。
伪造笔迹和真迹之间,总会有差异。执笔角度、运笔力度、书写节奏、笔画收尾……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暴露伪造者的身份。
而原身留下的这些笔记,几乎可以算是一份"伪造教科书"。
但问题是——原身为什么要记这些?
是习惯?是爱好?还是——被迫为之?
沈墨将这张纸屑小心地折好,塞进更隐蔽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在牢房里进行更彻底的搜索。
稻草堆被她一寸一寸地翻过。每找到一样东西,她都会仔细端详、触摸、闻嗅——这是她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
最终,她找到了以下物品:
一根木筷,大约六寸长,一端被烧焦发黑。这可能是原身用来在墙上划记号的工具,也可能是某种简陋的书写工具。
几张沾满污渍的废纸碎片,上面是潦草的涂鸦——看起来像是随手的乱写乱画,但仔细看,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三"、"日"、"逃"。
三日后,逃?
这是原身的遗言?还是某种暗号?
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纸,大约三寸见方,纸张明显比其他废纸更厚实。打开一看,是一张完整的小楷习字帖——不,不是习字帖,是某种测试用的样本。
上面写着同一行字,反复抄写,每一遍的字迹都略有不同:
"户部盐引司为照得商人张三……"
沈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一段公文开头的套语。"户部盐引司为照得"是官凭文书的常见格式。而"商人张三"这种模糊的指代,通常用于临时填写的空白文书。
原身在反复练习这段套语的书写——为什么?
沈墨将这张纸凑近门缝,借着微光仔细观察。
纸张是竹纸,颜色发黄,纸质较粗。这种纸通常用于草稿或习字,不用于正式文书。但——
她的手指抚过纸面,感受着纸张的纹理。
帘纹。
所谓帘纹,是纸张在竹帘上晾干时留下的痕迹。不同产地、不同工艺的纸张,帘纹的间距、厚度、形状都有差异。这是鉴定纸张产地和年代的重要依据。
这张竹纸的帘纹间距大约为三毫米,纹理均匀——这是典型的南方竹纸,产自福建或浙江一带。
但京城的文具铺里,售卖的大多是安徽宣纸或北方桑皮纸。南方竹纸虽然也有流通,但数量较少,价格偏高。
原身为什么会有南方竹纸?
是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沈墨将这张纸和其他纸屑分开,藏在稻草堆最底层。
现在,她有了以下线索:
原身沈墨,制墨世家出身,家道中落,被迫参与伪造文书。她留下了关于墨料和伪造手法的笔记,似乎在研究如何提高伪造技术。
但那本记录了"核心技艺"的墨谱已经被搜走,这些只是残页。
伪造官凭的物证——那份真正的伪造品——被封存在刑部。
裴衡,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最近调走了她的案卷。
三日后行刑。
沈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需要看那份官凭。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而在此之前,她需要活过这三天。
脚步声再次响起。
"吃饭了。"老狱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墨睁开眼。
木盘被推了进来。粥已经凉透了,馒头硬得能砸核桃。
但她还是拿起馒头,一口一口地啃着。
活着,才能想对策。
这是任何事的首要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