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墨开始动手。
她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大约是辰时,狱卒换班的间隙。脚步声来来去去,嘈杂而混乱,没人注意牢房里的动静。
她用那根烧焦的木筷,在墙壁的砖缝间一点一点地刮着。
牢房的地面是夯土,经过长年累月的踩踏,表面的土层已经板结。但靠近墙角的位置,因为常年潮湿,有一小块地方的土质松软——大约是墙角渗水后留下的痕迹。
她用筷子在松土里挖了一个浅坑,大约两寸深,然后将昨天藏起来的那几张纸屑和那张"习字帖"小心翼翼地埋了进去,再用土盖好、压实。
这不是销毁证据,而是藏匿。
纸屑上记录的内容还很粗糙,她需要时间重新整理、分析。而这份分析,需要纸和笔才能完成。
她需要找到纸和笔。
牢房里没有纸笔,但她知道一定会有——刑部大牢不是监狱,不会让犯人空手等死。按照惯例,死囚临刑前会被允许写遗书。这就是为什么牢房里应该有纸和笔,或者至少应该有获取它们的渠道。
关键是:如何开口要,以及向谁要。
老狱卒对她还算客气,但这不代表他会帮她弄来纸笔。一个死囚要纸笔做什么?写遗书?还是——
"想什么美事呢?"
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墨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面孔正从观察孔里探进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出头,细眉细眼,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他穿着和昨天那个老狱卒一样的灰色短褐,但站姿吊儿郎当,腰间的钥匙串甩得哗哗响。
"新来的?"年轻人问,"看你的穿着打扮,不像普通犯人啊。怎么,犯了大案子?"
沈墨没有回答。
年轻人嘿嘿一笑。"我知道你。伪造官凭的那个。"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你仿的官凭,连刑部的大人们都差点没认出来?"
沈墨看着他。
"可惜啊,再厉害也没用。"年轻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三天后就咔嚓一剪子,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墨叫住他。
年轻人回过头,挑了挑眉。"怎么?"
"你叫什么名字?"
"我?"年轻人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叫钱贵。这刑部大牢里,谁不知道我钱贵的大名?"
钱贵。
沈墨在脑中记下这个名字。
"我想请你帮个忙。"她说。
"帮忙?"钱贵笑了,"帮什么忙?你一个死囚,能给我什么好处?"
"纸和笔。"
钱贵愣了一下。"你要纸笔做什么?"
"写遗书。"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三天后就死了,总要留几句话给——"她顿了顿,"给该留的人。"
钱贵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遗书啊……"他摸了摸下巴,"行吧。你等着,我去问问。"
他走了。
沈墨靠在墙上,等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钱贵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毛边纸和一小块墨锭。
"别嫌寒碜,"钱贵说,"就这点东西,还是我费了老大劲才弄来的。"
沈墨接过布包。"谢谢。"
"别谢我。"钱贵伸出两根手指,"两吊钱。"
沈墨看着他。
"怎么?没钱?"钱贵的脸色变了,"你当我白跑腿的?"
"我现在没钱。"沈墨说,"但三天后——如果我没死成——我会还你十倍。"
钱贵嗤笑一声。"三天后你就身首异处了,还——"
"如果我没死成。"沈墨打断他,"你就当是赌一把。赢了,你白得两吊钱;输了,你也没损失。"
钱贵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逻辑……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行。"他把布包往沈墨手里一塞,"算我赌你一回。不过——"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可警告你,别打什么歪主意。这牢里牢外可都有人盯着呢,你敢跑,我就敢报官。"
"我不跑。"沈墨说,"我只想死个明白。"
钱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门再次关上。
沈墨打开布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
一张毛边纸,大约一尺见方,纸质粗糙,边缘有毛刺。这种纸通常用于包装或草稿,不值钱,但足够写字。
一块墨锭,大约拇指长短,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或标记。她凑近闻了闻——松烟墨的味道,略带一丝油烟的呛人气息,但不是上等货。
一支毛笔,没有笔杆,只有笔头和一小截残存的笔颈。这种残笔通常是被人用旧了丢弃的,或者从废品里捡来的。
没有砚台。
但这不是问题。她有墨锭,只需要找一个能盛水的东西,将墨锭在水中研磨,就能得到墨汁。
恭桶太脏,不能用。
墙角有一道裂缝,正往外渗着水——不多,但足够研墨。
沈墨将毛边纸铺在地上,用那块松软的夯土将纸压平。然后,她从墙角收集了几滴渗水,盛在一片凹陷的碎瓦里。
她拿起墨锭,开始研磨。
墨锭在瓦片中缓缓转动,黑色渐渐晕开,在水中化开一道道浓淡不一的墨痕。这个过程很慢,需要耐心——太快会让墨粒粗细不均,写出来的字会洇成一团。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瓦片里的水变成了浓稠的墨汁。
沈墨拿起残笔,蘸了墨,在毛边纸的边角试了试。
笔头太旧,锋毫已经秃了大半,写出来的笔画粗细不一。但这正是她需要的——粗细不一的笔画能暴露更多的书写细节。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首先是"墨谱残记"。
这是原身笔记的核心内容。她凭借记忆,将那几张纸屑上的信息重新整理、誊抄。
"墨分两类:松烟、油烟。松烟墨以松脂烧烟,取其轻清绵远,入广胶合之,宜书宜画;油烟墨以桐油或菜油烧烟,取其黑亮润泽,入皮胶和之,宜书不宜画……"
"制墨之要,在于烟轻、胶匀、入水及时。烟轻则墨淡而不滞,胶匀则墨润而不裂,入水及时则墨活而不死……"
"徽墨冠绝天下,以黄山松烟为最佳,和以八味:珍珠、麝香、冰片、公丁香、广木香、生漆、藤黄、胆矾……"
她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稳。
这些是制墨的基础知识。对普通人来说,这些只是干巴巴的技术参数;但对她而言,这些是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
因为,伪造文书和制墨,本就是一体两面。
你用什么样的墨,就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不同产地的墨,成分不同,氧化后的颜色变化也不同。上等的徽墨,放置百年仍黑亮如新;低劣的松烟墨,三五年后就会褪色发灰。
如果你能分辨墨料的产地和年份,你就能判断文书书写的大致时间。
如果你能判断书写时间,你就能判断文书内容的真伪——因为一份声称写于十年前的文书,不可能用的是五年前才开始流通的墨料。
原身显然深谙此道。
她在笔记中详细记录了各种墨料的鉴别方法——这是伪造者的必修课,也是她的"专业知识"来源。
但沈墨要做的,不是学习如何伪造,而是学习如何鉴伪。
这两件事的本质是相通的:伪造者研究的是"如何做到一致",而鉴伪者研究的是"如何发现不一致"。
她将笔记翻到下一页,开始写她真正想写的东西。
"伪造官凭鉴证分析。"
她写下这个标题,然后停下笔,思考了一会儿。
她没有见过那份官凭。
但她可以推断。
根据老狱卒的描述,那份官凭是"户部司吏"的任命文书,凭此冒领盐引。这说明它是一份正式的行政文书,有固定的格式和内容。
正式文书和私人信件不同。私人信件千变万化,每个人的书写习惯都独一无二;但正式文书有固定的套语和格式,伪造者可以在套语中隐藏自己的习惯。
问题是:伪造者的习惯会暴露在哪里?
沈墨开始写:
"一、纸张。"
"正式官凭通常使用上等宣纸,纸质细腻、帘纹紧密、纤维均匀。京城官府惯用的宣纸产自安徽泾县,以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为料,帘纹间距约二毫米。"
"若涉案官凭使用的是其他产地的纸张,如南方竹纸或北方桑皮纸,则需追溯来源——官府文书有固定的纸张供应链,任何'来源不明'的纸张都是疑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亦需注意:部分官府会使用'空白文书'提前盖章,再填入内容。若伪造者获取了空白文书,则纸张本身不会是疑点。"
"二、墨料。"
"官府文书惯用徽墨或京墨,色泽黑亮,质地细腻。若涉案官凭使用的是其他墨料,则需考虑伪造者的身份和获取渠道。"
"墨料的年份是重要参照。一份声称写于五年前的文书,若墨色仍黑亮如新,则可能是近期补写或重描;若墨色已经褪色发灰,则需考虑墨料的产地和品质——低劣墨料褪色更快。"
"三、笔迹。"
"笔迹是鉴伪的核心。分析笔迹需关注以下几点:"
"1. 执笔姿势:执笔高则字飘,执笔低则字滞。从笔画起收的锋芒可推断执笔高低。"
"2. 运笔力度:从笔画粗细可推断力度变化。力度均匀说明书写从容,力度突变说明书写急促或刻意模仿。"
"3. 书写节奏:连续书写的笔画之间存在无意识的停顿和连贯,反映书写者的习惯节奏。伪造者的节奏往往被打断——因为他需要在模仿笔画的同时思考下一个字该怎么写。"
"4. 笔画收尾:收尾的方式最能暴露伪造者。熟练书写者的收尾自然流畅,伪造者的收尾往往迟疑或刻意——他们担心被认出,所以会在收尾时刻意模仿。"
"四、印鉴。"
"官凭必须钤印。印鉴是最后一道关卡,也是最难伪造的一环。"
"分析印鉴需关注以下几点:"
"1. 印泥成分:不同年代的印泥成分不同,颜色也有差异。"
"2. 印面磨损:真印经过长期使用,边角会有自然的磨损痕迹;新刻的假印则边角锐利。"
"3. 钤印力度:钤印时的力度和角度会影响印文的清晰度和变形程度。伪造者难以精确复制力度和角度。"
"五、内容逻辑。"
"文书内容的逻辑矛盾是发现破绽的另一途径。日期、地名、人物、称谓、引用条文……任何一个细节的错误都可能是伪造的痕迹。"
她写完这一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她十年从业经验的浓缩,也是她目前能做的全部——在未见实物的情况下,尽可能全面地列出鉴伪要点。
接下来,她需要看那份官凭。
但在那之前,她还需要做一件事。
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原案疑点。"
"一、伪造能力存疑。"
"根据已知信息:原身沈墨,制墨世家出身,幼年受过书写训练,但家道中落后生活困顿,并未接受过系统的书法教育。"
"伪造一份足以乱真的官凭,需要:"
"1. 过硬的书法功底——能模仿官府文书的特定字体和格式;"
"2. 丰富的墨料知识——能获取与原件匹配的墨料;"
"3. 精确的纸张来源——能获取与原件相同或相似的纸张;"
"4. 完整的印鉴复制——能获取官印的样式或实物;"
"5. 准确的内容信息——能获取官凭的具体内容和格式规范。"
"以上任何一条,都不是一个人能独立完成的。"
"原身沈墨具备第1、2条的技能,但缺乏第3、4、5条的渠道。"
"因此:涉案官凭的伪造者,至少有两人。原身沈墨可能只负责其中一部分——如墨料的配制或笔迹的模仿——而非全部。"
"二、动机存疑。"
"伪造官凭的目的是冒领盐引。盐引是盐的专营凭证,持引领盐可获丰厚利润。"
"但冒领盐引是大罪,一旦败露,必死无疑。"
"原身沈墨被其父沈砚举报,'主动投案'的说法存疑——若她真是主谋,为何要在败露后不逃反留?"
"更合理的解释是:原身沈墨只是被利用的棋子。她被人雇佣伪造文书,却不知文书的具体用途;或她知道用途,但被人威胁不得不从;或她伪造了文书的一部分,却不知道完整的内容。"
"三、证词存疑。"
"其父沈砚的供词是关键证据。但沈砚是赌徒,欠债累累,有被人收买或胁迫的可能。"
"更关键的是:沈砚作为'证人',如何证明自己不是主谋?父女之间的证词互为矛盾——沈墨供称自己受父胁迫,沈砚则供称自己受女胁迫。在没有第三方证据的情况下,两人的供词都不可信。"
"四、物证存疑。"
"官方说法是'在原身住处搜出笔墨纸砚和墨谱'。但搜出的墨谱是否就是伪造所用的工具?墨谱中记录的内容是否就是伪造手法的全部?"
"需核实:墨谱原件的下落;墨谱中记录的内容是否与涉案官凭的特征相符。"
她写完这一页,将毛边纸叠好,藏在稻草堆深处。
然后,她开始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份分析送出去。
傍晚时分,老狱卒来送饭。
"今天怎么样?"他例行公事地问,"没闹什么幺蛾子吧?"
沈墨摇头。"没有。"
"那就好。"老狱卒将木盘推进来,"吃饱了明天好上路。"
"老伯。"沈墨叫住他。
"怎么?"
"我听说裴大人调走了我的案卷。"
老狱卒的手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不重要。"沈墨说,"我想知道的是:裴大人为什么要调走我的案卷?"
老狱卒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我哪知道。"他压低声音,"我就是个看牢房的,哪懂大人们的事。"
"那老伯知不知道,裴大人什么时候会提审我?"
"这——"
"三日之内?还是三日之后?"
老狱卒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他在稻草堆边坐下,声音更低了,"裴大人调走案卷,不一定是为了你。他最近在查一桩大案,需要调阅很多东西,你的案卷只是其中之一。"
"什么大案?"
"这个——"老狱卒欲言又止,"你就别打听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老伯,"沈墨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如果裴大人在三日内提审我,我该怎么——"
"怎么活着见到他?"老狱卒冷笑一声,"你当刑部大牢是菜市场?裴大人要提审你,得走流程,得发文,得层层审批。三天之内,能把流程走完就不错了。"
"那如果走不完呢?"
"走不完,你就上刑场呗。"老狱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裴大人总不能为了一个死囚,去跟刑部的人撕破脸吧?"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不过——"
"不过什么?"
"听说裴大人最近在找一个人。"老狱卒的声音更低了,"一个懂'识墨辨纸'的人。"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老狱卒摇摇头,"就是听人说起过,说裴大人督办的那桩大案涉及很多文书,光靠刑部和都察院的那几个书吏,辨不出真假。所以他想找个'专业人士'帮忙。"
"专业人士?"
"谁知道呢。"老狱卒转身走了,"反正跟你没关系。你就是个伪造文书的,裴大人要找的是鉴伪的,不是造假的。"
门被关上了。
沈墨靠在墙上,脑中飞速运转。
裴衡需要懂"识墨辨纸"的人。
她需要让裴衡知道她就是那个人。
但问题是:如何让裴衡在三日之内看到她的分析?
她在脑中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一、直接向狱卒请求送信给裴衡——不可能。一个死囚的请求,没人会当回事。
二、贿赂狱卒帮忙——可能,但风险大。她现在身无分文,没有筹码。
三、等裴衡主动来提审——太被动。三天之内,他未必会来。
四、让分析的内容"自己跑出去"——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如果她把分析写在某样东西上,然后让某个人"不经意"地看到或带走……
牢房里有纸有笔——但没有信封、没有可以密封的东西。她的分析必须写在一个可以被带出去、被看到、被送到正确的人手中的载体上。
她看向那张毛边纸。
太大了,藏不住。
但她可以写得很小。
小到可以折成一个小纸团,塞在某个"不经意"的地方。
沈墨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列出刑部大牢的人员名单:
狱卒若干,大多是粗人,对文书不感兴趣——pass。
老狱卒,对她略有善意,但胆子小,不敢惹事——pass。
钱贵,唯利是图,但聪明,可以利用——maybe。
还有谁?
来探监的人——她有探监的人吗?
老狱卒说过,她父亲沈砚把她"卖"进了制假窝点。这意味着沈砚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共犯。他会来探监吗?以他赌徒的性格,大概不会——除非有利可图。
但除了沈砚之外,还有谁会来探监一个即将处斩的死囚?
沈墨睁开眼睛。
她需要制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