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沈墨起得很早。
她花了大半个时辰,将那份"伪造官凭鉴证分析"重新整理,用最小的字号、最密的行距,誊抄在一张新的毛边纸上。
原版的分析有将近两千字。新版则压缩到了不足五百字,但涵盖了所有核心要点:纸张、墨料、笔迹、印鉴、内容逻辑,以及她对原案的四点质疑。
她将这张纸折成一个小团,用麻绳扎紧,藏在内衬的衣缝里。
然后,她开始等待。
上午无事发生。
午饭是老狱卒送来的,和前两天一样:半碗稀粥,一个硬馒头。沈墨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老狱卒的举动。
他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老伯。"沈墨放下碗,"出什么事了?"
老狱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沈墨说,"纸条上的字是官府公文的格式,说明是上头来的消息。你看了之后脸色变了,说明这消息不是什么好事。"
老狱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脑子是真坏了,还是装的?"
"看出来了?"沈墨说,"那就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老狱卒叹了口气,索性在稻草堆边坐下。
"行吧。跟你说也没关系。"他压低声音,"今早裴大人派人来提人——不是你,是隔壁牢房的王老三,说是要带去都察院问话。"
"王老三?"
"就是那个欠了钱跑路的账房。"老狱卒说,"他涉嫌伪造账本,帮人做假账——也是一桩伪造案。"
沈墨的心跳微微加速。
"裴大人为什么要提他?"
"还不是因为那桩大案。"老狱卒说,"听说裴大人最近在查的那桩案子,牵扯到好多人,光是都察院的人手不够,所以要从刑部借调——"
他突然住了嘴。
沈墨看向门口。
一道人影站在观察孔后面,正往里张望。
"老钱!"那人喊道,"张头儿找你,说是有急事!"
老狱卒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沈墨一眼。
"别乱想。"他说,"王老三的事跟你没关系。"
门被关上了。
沈墨靠在墙上,脑中飞速运转。
裴衡在查伪造案。
裴衡从刑部借调人手。
裴衡需要懂"识墨辨纸"的人。
王老三也是伪造案的嫌犯,被带去都察院问话。
这意味着——裴衡对伪造案非常重视。而她,是伪造案的嫌犯之一。
她有理由被提审。
但问题是:谁来提?刑部的人,还是都察院的人?
如果是刑部的人,他们没有动力去帮她联系裴衡——毕竟她是刑部定下的死囚,三日后就要处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果是都察院的人……
裴衡会亲自来吗?还是派手下的书吏来?
不。不能坐等。
她需要主动出击。
下午,机会来了。
钱贵来送水。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嘴里哼着小曲,腰间的钥匙甩得哗哗响。
"沈墨!"他站在门口喊,"今天有没有想我?"
沈墨走过去,蹲在门边。
"钱贵。"她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又是帮忙?"钱贵翻了个白眼,"上次帮你弄纸笔,你欠我两吊钱还没还呢。"
"这次不一样。"沈墨说,"这次是生意。"
"生意?"钱贵来了兴趣,凑近了观察孔,"什么生意?"
"你知道裴大人最近在查的那桩案子吗?"
"知道啊。"钱贵说,"听说是桩大案子,牵扯到好多人。怎么,你有什么内幕?"
"我有一份东西。"沈墨说,"可能对裴大人的案子有用。"
钱贵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沈墨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纸团——那不是真正的分析,而是她临时用另一张纸写的一段话。
"这是一份关于伪造文书的分析。"她说,"如果能送到裴大人手上,也许能帮他破案。"
钱贵接过纸团,展开看了一眼。
"看不懂。"他老实说,"密密麻麻的字,跟天书似的。"
"不需要看懂。"沈墨说,"你只需要把它送到都察院,交给裴大人的手下。"
钱贵把纸团攥在手里,眼睛滴溜溜地转。
"这……能行吗?"
"试试看呗。"沈墨说,"成了,你就是裴大人的线人,以后有享不尽的好处;败了,我一个死囚,还能把你怎么样?"
钱贵嘿嘿笑了起来。"你这人挺有意思。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做生意。"
"做生意的人,到死都是做生意。"沈墨说,"这叫——职业精神。"
"行!"钱贵把纸团塞进袖口,"我试试。不过——"
"不过什么?"
"裴大人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钱贵说,"都察院的门槛高着呢,没那么容易进去。"
"那怎么办?"
"得找门路。"钱贵搓了搓手指,"你懂的。"
沈墨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钱贵反问。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她什么都没有。
除了——
"那本墨谱。"她说。
"什么?"
"官方证据里的那本墨谱。"沈墨说,"如果你能帮我打听到墨谱的下落,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有意思的内容。"
钱贵的眼睛亮了。
墨谱。据说是伪造文书的手抄秘籍,里面记着各种仿造官印的方法。如果能弄到手……
"你怎么知道墨谱里有什么?"
"因为我看过。"沈墨说,"在它被搜走之前。"
钱贵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行。"他说,"等我消息。"
他转身走了。
沈墨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她能做的全部了。剩下的,只能看钱贵的本事和运气。
傍晚时分,钱贵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沈墨问。
"别提了。"钱贵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找了三个人,都说进不去。"
"进不去都察院?"
"裴大人身边的人都见不着。"钱贵说,"都察院的门房说,最近风声紧,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
"那怎么办?"
"别急。"钱贵从袖口掏出那个纸团,"我还留了一手。"
"什么?"
"裴大人不是从刑部借调了人吗?"钱贵说,"今天下午,王老三被押走了。我打听到押送他的是都察院的人——领头的是个姓周的文书,约莫四十来岁。"
"姓周?"
"对。周文书。"钱贵说,"他今晚就住在刑部旁边的客栈里,明天一早才押人回都察院。"
沈墨的眼睛亮了。
"你知道他住哪家客栈?"
"知道。"钱贵说,"就前面那条街,叫什么——永安客栈。"
沈墨闭上眼,快速盘算。
周文书。裴衡的手下。今晚住在永安客栈。
如果她能让钱贵把分析送到周文书手上——
"钱贵。"她睁开眼,"我再加一个筹码。"
"什么筹码?"
"你帮我把这份东西送到永安客栈,交给那个周文书。"沈墨说,"事成之后,我告诉你一个地方。那里藏着一本墨谱——不是官方收走的那本,是原版。"
钱贵倒吸一口凉气。"你还有原版?"
"有。"沈墨说,"但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钱贵的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金山银山。
"成交!"他一把夺过纸团,"这就去!"
"等等。"沈墨叫住他。
"怎么?"
"见到周文书的时候,你这么说——"沈墨压低声音,"就说有个人在刑部大牢等着处斩,说自己能识墨辨纸,想见裴大人一面。"
钱贵皱眉。"就这样?"
"就这样。"沈墨说,"你不需要解释太多。他如果感兴趣,自然会来;他要是不感兴趣——"
"你就是个死囚。"钱贵替她说完,撇了撇嘴,"行吧。试试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命运。
夜深了。
沈墨没有睡。
她坐在稻草堆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声声沉闷而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门外的走廊里时不时传来脚步声——那是巡逻的狱卒,脚步声沉重而缓慢,每隔半个时辰经过一次。
凌晨时分,脚步声停了。
沈墨睁开眼。
更声停了。脚步声也停了。
刑部大牢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她竖起耳朵,试图从寂静中分辨出什么。
隐约间,她听到了铁链拖地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而急促,像是军队在行军。
有人来了。
脚步声在隔壁牢房前停下。
"王老三!出来!"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铁链哗啦作响——那是牢门被打开的声音。
"裴大人有令,连夜押送。"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低沉而威严,"快!"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拖沓的节奏——那是王老三被押着往外走的声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墨靠在墙上,心跳加速。
连夜押送。
裴衡派人连夜来提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案子很急,急到等不到天亮。
而她——一个同样涉及伪造案的死囚——会不会也在"连夜提审"的名单上?
脚步声再次传来。
这次停在了她的牢房门前。
"沈墨!"
沈墨站起来,走到门边。
"在。"
木板被推开,一道光柱照进黑暗的牢房。火把的光芒刺得她眯起眼睛,但她还是看清了来人——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留着一撮山羊胡。
不是周文书。
是那天来牢房"探望"她的那个高个子男人——刑部的书吏。
"奉刑部之命,押送死囚沈墨。"高个子男人说,"三日后处斩,提前行刑。"
沈墨的心沉到了谷底。
"提前行刑?"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说好三日后吗?"
"裴大人连夜发文,说这桩案子有蹊跷,要重新审查。"高个子男人冷笑一声,"可惜啊,裴大人的文还没到,刑部的决定已经到了——今早有人举报,说你企图行贿狱卒、串供翻供。所以——"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令牌。
"提前处决。就今晚。"
沈墨盯着他。
"谁举报的?"
"你想知道?"高个子男人笑了,"可惜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两个狱卒走上前,打开牢门,将沈墨拖了出去。
她的手被重新绑上麻绳,但这次不是反绑在身后,而是绑在身前——方便行刑。
她被押着往走廊尽头走去。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
沈墨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有人举报她。
举报内容是"行贿狱卒、串供翻供"。
钱贵。
一定是钱贵出卖了她。
不——也许是钱贵被抓了,供出了她。也许是有人看见了她和钱贵说话,告发了她。也许……
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等等。"她开口。
高个子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想求饶?"
"我想见裴大人。"
高个子男人笑了。"裴大人?你一个死囚,还想见裴大人?"
"我有关于那桩伪造案的重要线索。"沈墨说,"如果我现在死了,裴大人永远也查不出真相。"
"真相?"高个子男人嗤笑一声,"什么真相?你伪造官凭,铁证如山,有什么真相好查的?"
"那份官凭不是我伪造的。"沈墨说,"至少不是我一个人伪造的。"
高个子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打量着沈墨。
"你说什么?"
"我说,那份官凭的伪造者不止一个人。"沈墨的声音很稳,"有笔迹分析、墨料鉴别、纸张溯源——这些都需要专业知识。一个十九岁的家道中落的女子,不可能独立完成。"
高个子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有意思。"他说,"你倒是懂得挺多。"
"这是我的专业。"
"专业?"高个子男人冷笑,"一个伪造文书的,有什么专业可言?"
"我不是伪造文书的。"沈墨说,"我是鉴伪的。"
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火把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紧张的气息。
高个子男人盯着她,眼中有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在闪烁。
"鉴伪?"他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你能分辨真假文书?"
"能。"
"凭什么让我信你?"
"因为我是沈墨。"沈墨说,"一个即将被处斩的人。在死之前,我没有理由撒谎。"
高个子男人沉默了。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
"行。"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给你一个机会。"高个子男人说,"如果你真有什么'重要线索'——我会考虑把它转交给裴大人。但如果你在胡说八道……"
他挥了挥手里的令牌。
"那你就死得更快了。"
沈墨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高个子男人微微一愣,"我姓陈,刑部主事陈昌。"
"陈大人。"沈墨说,"我叫沈墨。我有话要说——关于那份伪造的官凭。"
陈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