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被带回了牢房。
不是原来的那间——原来的那间太小,没有地方可以坐下说话。新的牢房在走廊尽头,靠近狱卒值房,大约有原来的两倍大,墙角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把缺腿的条凳。
她被按在条凳上坐下,手上的麻绳被解开,换成了扣在桌腿上的铁链。
陈昌在她对面坐下,身后站着两个狱卒。
火把被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照亮了这一小块空间。牢房外的走廊已经恢复了安静,脚步声和更鼓声再次响起——巡逻的狱卒换班了。
"说吧。"陈昌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你有什么'重要线索'?"
沈墨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
"在我说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那份伪造的官凭——"沈墨说,"现在在哪里?"
陈昌眯起眼睛。"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要看它。"沈墨说,"不看原件,我说的一切都是空谈。"
"你想看官凭?"陈昌冷笑,"你以为你是谁?官凭是刑部封存的证据,岂是你一个死囚说看就能看的?"
"那就算了。"沈墨低下头,"当我没说。"
陈昌愣了一下。
"你——"
"陈大人调我回来,想必是想从我嘴里套点什么。"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我说了半天,最后连那份官凭都看不着,那我说的又有什么意义?"
陈昌盯着她。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墨抬起头,和他对视,"陈大人是刑部主事,想必见多识广。我是不是在胡说八道,陈大人一看便知——但前提是,得让我看那份官凭。"
牢房里陷入了沉默。
火把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跳动,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剑拔弩张的气息。
终于,陈昌开口了。
"你很聪明。"他说,"比我见过的很多男人都聪明。"
"我不是男人。"沈墨说,"我是女人。"
陈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我让人把那份官凭的副本取来。"
"副本?"
"原件已经封存,不是想拿就能拿的。"陈昌站起来,"但刑部存档的副本,我可以调阅。不过——"
他看着沈墨。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不管你看出什么,都得给我个说法。"
沈墨点头。"成交。"
陈昌转身走了出去。
牢房里只剩下沈墨和两个狱卒。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绪。
副本。
不是原件,是副本。
这意味着她看到的可能不是完全准确的——墨色可能失真,纸张可能变形,印鉴可能模糊。但她仍然可以从副本中发现问题。
前提是——副本的质量足够好。
脚步声响起。陈昌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木匣。
他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卷文书。
"这是三个月前官凭被识破时,刑部录存的副本。"他说,"包括正本、抄本、以及当时的问询记录。"
他将文书在桌上展开。
沈墨凑近看去。
那是一份正式的官凭,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不是原件的磨损,而是副本复制时造成的失真。
官凭的内容用蝇头小楷书写,字体端正秀丽,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书写者的手笔。内容是户部司吏的任命文书,日期是三个月前,被任命的人名叫"李瑾"。
沈墨的目光在文书上移动,一字一句地阅读着。
"户部盐引司为照得……"
"……经核查,李瑾性行端方,才堪大用……"
"……准以此凭,任户部盐引司司吏……"
"……右仰此人,赴任无误……"
她看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她伸出手指,点在文书上的某一行。
"这里。"她说。
陈昌凑近。"什么?"
"第五行,'性行端方'的'方'字。"沈墨说,"你看这个字的收笔。"
陈昌皱眉。"收笔怎么了?"
"正常书写的'方'字,收笔应该是回锋——向左下方顿笔,然后提收。"沈墨说,"但这里的'方'字,收笔是出锋——向右下方拖出一个小尾巴。"
陈昌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书写者的习惯和正常训练不符。"沈墨说,"'方'字是常用字,一个经过十年以上书法训练的人,不可能犯这种错误——除非他不是在正常书写,而是在刻意模仿。"
陈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继续。"
"还有这里。"沈墨指向另一行,"第七行,'才堪大用'的'堪'字。这个字的竖心旁,竖笔应该是从上往下、由重到轻——但这里恰好相反,是从重到轻再到重,力度分布不均。"
"力度不均说明什么?"
"说明书写者对这种笔画不熟练。"沈墨说,"他可能在模仿另一种字体——但模仿得不彻底,留下了自己原本的习惯。"
她翻到下一页。
"还有这里。印鉴。"
那是一方朱红色的印章,钤盖在文书的右下角。印章上刻着"户部盐引司印"六个字,篆体,笔画工整。
"这方印鉴有什么问题?"陈昌问。
"问题不在印鉴本身,而在它钤盖的位置。"沈墨说,"正式官凭的印鉴,通常钤盖在正文和日期之间,距右边沿约一寸距、下边沿约半寸。但这里的印鉴,钤盖位置偏下了约三分——这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
"你是说,伪造者是个新手?"
"不。"沈墨摇头,"伪造者不是新手。他的笔迹模仿能力很强,普通人根本看不出破绽。但他在钤印这个环节出了问题——这说明他可能不熟悉官凭的规范格式,或者他使用的是一份模板,而模板本身就有问题。"
"模板有问题?"
"对。"沈墨说,"如果伪造者参考的是一份已经钤印的空白文书,那他不需要自己钤印;
天亮了。
沈墨在牢房里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睡。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太多信息在她脑中翻涌,像是无数条线索在互相缠绕、碰撞、重组。
伪造官凭的案子里,至少有两个以上的参与者。
伪造者的笔迹模仿能力很强,但在钤印环节出了问题——说明他不熟悉官凭的规范格式,或者使用了有问题的模板。
有人在掩盖痕迹——用上等徽墨或重新描摹。
这一切指向一个可能性: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而是一整个链条。
伪造文书需要原材料——墨、纸、印。
伪造者需要信息——官凭的格式、内容、签发日期。
伪造者需要渠道——如何将伪造的官凭投入使用。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资源和人脉。一个十九岁的女子,怎么可能独立完成?
除非——她只是其中一个环节的执行者,而不是整个计划的策划者。
但如果是这样,谁是真正的策划者?
沈墨闭上眼睛。
她需要看原件。
原件里藏着答案。
上午时分,有人来了。
不是陈昌,也不是老狱卒,而是一个沈墨从未见过的人。
那人穿着深青色的官袍,头戴乌纱,腰间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都察院"三个字——不是"刑部"。
"你就是沈墨?"
来人站在牢门外,打量着她。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沈墨站起来。
"我是都察院的文书,姓周。"来人说,"裴大人让我来提人。"
"裴大人?"沈墨的心跳加速,"裴衡裴大人?"
"没错。"周文书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这是裴大人的手令。你被暂缓行刑,随我前往都察院接受问询。"
暂缓行刑。
沈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活过来了。
至少,暂时活过来了。
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打开。
沈墨被押着走出刑部大牢,第一次踏入了外面的世界。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嘈杂。沈墨眯着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青砖灰瓦的房屋、石板铺就的街道、穿着各色衣裳的行人。
这是大晟朝。
这是京城。
这是——她的新世界。
"走吧。"周文书催促道,"裴大人在都察院等着呢。"
沈墨点头,迈开步子,跟着他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已经从死囚变成了都察院的"客人"。
这意味着她有了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抓住这个机会,她就能活下去。
抓不住——
她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