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倾盆，砸在老旧居民楼的铁皮雨棚上，噼啪作响。
整片老城区骤然停电，夜色黑得浓稠，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狭窄的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声控灯被风声吹得忽闪忽闪，惨白的光线一闪一灭，映得墙面斑驳阴森。
刺骨的阴冷顺着台阶往上窜，比深秋的寒冰还要冻人。
普通人踏进这里，早已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楼梯转角的阴影里，死死蹲着一个女人。
她浑身湿透，长发黏在惨白的脸上，脖颈处一圈青紫勒痕触目惊心，双眼布满猩红血丝，看着格外骇人。
她一动不动盯着三楼紧闭的家门，十根手指反复抠挠木门，指甲磨得发黑，门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抓痕。
浓重的怨气化作阵阵阴冷气息，充斥着整栋楼道，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若是寻常路人，此刻怕是早已吓得腿软瘫倒，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
可沈砚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衬衣，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清冷淡然，精致清秀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神情，典型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手中提着一盏古朴雅致的白瓷小夜灯，灯光柔和稳定，任凭四周的阴风肆意呼啸，灯火自始至终平稳不动。
她踩着满地积水，脚步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停在女鬼身前。
没有恐惧，没有诧异，只有体制内上班打卡般的平静，神情平淡得如同日常上门处理邻里纠纷一般自然。
“嘀——阴司民事调解科，在岗人员沈砚，接案。”
清冷平直的女声响起，打破了楼道死寂的氛围。
蹲在门口的女鬼猛地僵住，瞬间转头。
散乱的黑发骤然炸开，原本憔悴的面容瞬间变得狰狞可怖，隐约露出尖利獠牙，滔天浓郁的怨气瞬间席卷整一层楼道。
狂风骤起，声控灯疯狂闪烁，明暗交替。
“我冤！！我太冤了！”
女鬼猛地飘起，凄厉的哭声穿透雨夜，尖锐刺耳，“我死得不明不白！他们亏欠我、辜负我、害死我！我不甘心！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她双手沾满阴冷煞气，带着滔天恨意，直直朝着沈砚扑杀而来。
戾气扑面，寒气刺骨。
她以为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会怕、会躲、会求饶。
可沈砚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从容不迫地拉开随身的黑色公文包，指尖一抽，一张印着朱红色阴司公章的调解协议书应声而出。
平整的白纸条理分明，条条规矩清晰明了，就算身处狂风乱流之中，依旧稳稳展开没有晃动半分。
沈砚抬眼，目光冷淡，语气平稳无波，不带半分情绪。冷冷的道:
“安静。”
简单两个字，却带着莫名的威压，硬生生压住了女鬼所有的嘶吼。
扑到半空的女鬼动作骤然卡顿，滔天怨气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进退不得。
沈砚看着她狰狞的模样，语气依旧公事公办：
“根据《阴司执念纠纷调解条例》第三条规定。”
“夜间滞留阳间居民楼道、恶意扰民、制造恐慌、蓄意闹灵，属于违规行为。”
女鬼愣住了。
所有厉鬼游荡阳间，要么遇道士驱魔，要么遇高人镇压。
她还从未见过，有人见了恶鬼，第一时间讲规章制度的。
她怨气未消，红着眼嘶吼：“我都死了！我冤！我凭什么不能闹！没人给我公道！”
“我给你公道。”
沈砚垂眸，笔尖落在空白调解书的第一栏，字迹清隽规整，一丝不苟。
她抬眼，淡淡看向激动发抖的女鬼，语气干脆利落：
“但规矩在前，诉求在后。”
“阴间讲法，鬼魂讲理。执念再深，也不是你扰民作恶的免死金牌。”
女鬼浑身颤抖，戾气慢慢褪去大半，眼眶通红，满是不甘与委屈：
“我活着的时候受尽委屈，没人听我说话，没人帮我做主，我死了还要被规矩束缚吗？”
“没错。”
沈砚回答得干脆利落，半点不心软：
“委屈是你的遭遇，值得核实、值得平反。”
“但扰民闹事、恐吓阳人、肆意泄愤，就是你的过错了。”
“一码归一码，绝不混淆。”
她最厌蠢，更厌不分对错的矫情卖惨。
世间有太多的冤魂，活着的时候受尽苦楚，死后便凭着一身怨气肆意作恶，可怜，却也可恨。
女鬼被她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狰狞的面容一点点褪去，恢复成普通人惨死的模样，狼狈又悲凉。
她怔怔看着眼前冷脸工作的沈砚，哽咽出声：
“……真的能给我公道吗？”
“我只做分内工作。”
沈砚面无表情，继续走流程，语气刻板又认真：
“我不哄鬼，不安抚情绪，不听多余哭诉。”
“想要平反冤屈，想要调解执念，就如实配合登记。”
她抬笔，看向女鬼：
“姓名。”
女鬼吸着冷气，声音沙哑：“林秀娟。”
“死因。”
短暂沉默后，林秀娟眼底涌出血泪，字字泣血：“溺水，人为漠视，见死不救。”
“纠纷对象。”
“我的丈夫，和我婆家一家人。”
楼道的阴风渐渐平息，狂躁的怨气慢慢收敛。
刚才还戾气滔天、扬言索命的厉鬼，此刻在沈砚冰冷的规矩面前，彻底安分下来。
世人皆怕恶鬼狰狞可怖。
可沈砚做了三年阴间调解员，早已看透真相。
鬼的凶相，从来都是人间亏欠堆出来的。
所谓厉鬼，不过是活着时，无人替他们喊一句冤，无人给他们半分公道。
而她沈砚，吃阴司俸禄，守阴间规矩。
在岗一日，便替这世间所有含冤而死的人，认认真真，断一次公平。
白瓷灯火稳稳亮起，穿透沉沉雨夜与无边黑暗。
阴司民事调解科。
沈砚，今日正常在岗，准时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