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阴风,骤然歇了。
刚才还戾气滔天、恨不得撕碎一切的女鬼,被沈砚一句条例,直接镇在了原地。
她飘在半空中,血淋淋的双手僵住,翻涌的怨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茫然。
声控灯彻底暗了下去,整栋老楼死寂无声。
唯有沈砚手里那盏白瓷灯,灯光温润透亮,稳稳照在制式调解书的白纸上,朱红的阴司官印格外醒目。
女鬼喉间哽咽,断断续续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不敢再嘶吼,更不敢再扑上来。
她活了三十年,死的惨烈,死后化作怨鬼横行数日,见过路人惊恐逃窜,见过邻里闭门祈福,所有人都怕她、厌她、躲她。
唯独眼前这个女人。
不怕鬼。
不骂鬼。
不收鬼。
只拿着一张冰冷的调解书,要跟她讲规矩、讲证据、讲公道。
沈砚笔尖轻顿,抬眼看向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依旧是体制内标准的冷淡语调。
“我说过,眼泪不算证据。”
“停止情绪化宣泄,配合公务问询,否则按阴司条例,以恶意拒检论处,扣除执念积分,延期轮回。”
这话没有半分恐吓,句句都是在册规定。
女鬼浑身一颤,彻底安分了。
她垂下沾满血污的双手,凌乱的青丝贴在苍白浮肿的脸上,原本狰狞的五官慢慢恢复成普通人的模样。
是个很普通的年轻女人,眉眼温顺,本该是安稳度日的样子。
“我……我叫林晓曼。”
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带着死后不散的寒气,再也没有半分刚才的疯狂。
“死因,溺水。”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的,却藏着滔天的委屈。
沈砚指尖微动,笔尖快速落在纸上,一字一句,工整规范,没有丝毫拖沓。
登记姓名,登记死因,全程面无表情,不怜悯,不唏嘘。
在外人看来,近乎冷血。
可只有沈砚自己清楚。
三年在编工龄,她见过太多这样的鬼魂。
但凡还有人给她们一句公道,活着时但凡有一条路可走,谁愿意死后化为怨鬼,困在人间不得超生?
怜悯是最廉价的东西。
公道才是唯一的救赎。
“纠纷对象。”沈砚继续问询,语气平直刻板。
林晓曼的眼眶瞬间通红,眼底重新翻涌出浓郁的怨气,却死死克制着不敢作乱。
“我丈夫,张凯。”
“还有我婆婆。”
雨夜的风从楼道窗户缝里钻进来,冷意刺骨。
林晓曼漂浮的身体微微发抖,开始缓缓陈述始末。
“我和张凯结婚五年,我全职在家,照顾老人,打理家事,没有工作,没有存款。”
“我婆婆一直嫌我不能挣钱,处处刁难我,在家日日找茬,辱骂挑剔,稍有不顺心就摔砸东西。”
她语速很慢,每说一句,眼底的寒意就重一分。
“上周雨夜,就是和今天一样的大雨天。”
“我和婆婆起了争执,她诬陷我偷偷转移家里钱财,摔碎我的嫁妆,逼着我下跪道歉。”
“我丈夫全程旁观,一言不发,不仅不帮我,还跟着指责我不懂事,忤逆长辈。”
说到这里,林晓曼的声音彻底哽咽。
“他们把我推出家门,大雨滂沱,我身无分文,穿着单薄睡衣,被锁在门外。”
“我一时绝望,失足掉进楼下的景观池里……没人救我。”
“我淹死的时候,他们就在三楼窗口看着,一动不动。”
这句话落下,楼道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无声的怨气缠绕在整栋居民楼,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多么荒唐,又多么刺骨的人间寒凉。
婚内磋磨,家人冷暴力,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漠然旁观,毫无愧疚。
林晓曼死死攥着手指,鬼体微微透明:“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兢兢业业五年,为家操劳,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只想让他们道歉,我只想讨一个公道,有错吗?”
话音落下,她眼底戾气再次翻涌,隐隐又有失控作乱的迹象。
楼下隐约传来住户睡梦的呓语,整栋楼依旧安然无恙。
作恶的人,安安稳稳睡在温暖的屋子里。
含冤而死的人,困在雨夜楼道,永世难安。
换做寻常调解者,此刻早已心软,共情泛滥,恨不得立刻为她讨回所有公道。
但沈砚只是抬眼,目光清冷,一针见血。
“委屈属实。”
“但违规事实成立。”
林晓曼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我委屈!我惨死!我还要被定罪?!”
她情绪激动,阴风再次席卷楼道。
沈砚握着笔,神色不变,语气冰冷依旧。
“一码归一码。”
“你有冤,是生者亏欠于你,我会依规核查因果,协助你申诉追责。”
“但你死后连续三日滞留民居,夜半拍门扰灵,制造阴邪异象,惊吓无辜邻里,属于恶意闹灵。”
“执念是你的苦衷,不是你违规扰民、肆意作乱的免死金牌。”
这句话,字字铿锵,是沈砚坚守三年的规矩。
可怜之人必有委屈,但未必全然无辜。
她从不纵容恶,哪怕这份恶,源自天大的委屈。
林晓曼愣住了。
所有的激动、愤怒、不甘,都被这一句一码归一码,堵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眼前一脸公事公办的年轻女人,看着那张冰冷却公正的调解书,忽然红了眼。
活了三十年,没人跟她讲过公道。
婆家欺负她,丈夫冷待她,世人劝她忍一时风平浪静。
所有人都让她大度,让她包容,没人问她疼不疼,冤不冤。
唯独这个阴间的公职人员。
不哄她,不圣母,不盲目共情。
一边指出她的错,一边承认她的冤。
冰冷,却公正。
是她死后,遇到的第一个讲道理的人。
“我……我不懂阴间规矩。”林晓曼的戾气彻底消散,声音带着委屈的沙哑,“我只是太恨了,我不知道这样是违规……”
“不知情不豁免违规处罚。”沈砚落笔,在处罚栏轻轻勾选,语气依旧冷静,“但可根据冤屈情节,酌情从轻处理。”
“先结案违规扰民项,再开启民事执念纠纷专项调解。”
她快速填完所有登记信息,笔尖最后一顿,落下总结批注。
【当事人:林晓曼】
【生前遭受家庭冷暴力、婚内欺凌,含冤溺水身亡,因果冤案成立】
【死后违规闹灵,扰民属实,从轻处罚,扣一分执念积分】
【开启调解:追责生者过错,平反执念冤屈】
写完,沈砚收起钢笔,将调解书轻轻抚平。
白瓷灯光映着她清冷的眉眼,没有半分温柔,却让人无比安心。
“现在,配合工作。”
“我帮你,讨回你该得的公道。”
就在这时,楼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
音色温柔克制,带着阴司独有的肃穆威压,不疾不徐响起。
“沈调解员,深夜出警,倒是敬业。”
沈砚抬眸望去。
楼梯阴影处,一道修长黑衣身影缓步走来。
男人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温润,墨色眼眸深邃如寒潭,肩带阴司督察专属银纹,权限威压远超普通在编阴司。
是谢临渊。
阴司最高督察,掌阴司律法督查,司一切公职人员考勤纪律。
也是整个阴司,唯一懂她冰冷规矩下,藏着极致温柔的人。
谢临渊目光轻轻扫过浑身委屈、彻底安分的林晓曼,最后落回面无表情的沈砚身上,薄唇微勾。
“又在以规矩,护世人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