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夜风瞬间静了。
方才翻涌不散的阴冷怨气,在男人出现的那一刻,像是被无形律法镇压,一寸寸缩回墙角,连空气都变得肃穆规整。
谢临渊缓步从阴影里走出。
他一身制式黑衣,袖口滚着极细的暗银督察纹路,夜色里不张扬,却自带压制百鬼的上位威压。
寻常阴魂见了这身督察官服,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林晓曼鬼体下意识一缩,整个人往后飘了半寸,呼吸都滞住,眼底本能生出畏惧。
阴司督察,管律法、管考勤、管所有阴灵奖惩。
是真正掌生杀规矩的人。
可沈砚站在原地,半点不动。
她手里还捏着刚填好的调解书,白瓷灯稳稳托在掌心,眉眼依旧是那副制式化的冷淡模样,没有惊讶,没有局促。
只公事公办抬眼:“谢督察。”
谢临渊停在她身前三步,距离得体、分寸克制,从不会越界打扰她工作。
他目光淡淡扫过纸上工整冷硬的字迹,又落在楼道瑟瑟不安的女鬼身上,声线很低很稳:
“雨夜老楼,怨气缠结,我巡岗路过。”
简单一句,解释了来意,不多问、不干预、不抢功。
他是督察,可从不会随意插手调解员的独立案宗。
沈砚颔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工作上。
她完全不受旁人影响,流程一丝不乱。
“本案民事执念纠纷,当事人林晓曼,生前婚内受欺凌,溺水含冤,因果成立。”
“死后违规闹灵扰民,情节轻微、无恶意伤人记录,按条例从轻扣分,流程已走完。”
她汇报工作的语气,和机关述职一模一样,刻板、清晰、有据可查。
谢临渊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整个阴司都知道沈砚冷。
做事硬、说话毒、讲条例讲到不近人情。
可只有他看得清。
她每一次从轻处置、每一次依规兜底、每一次不走捷径死卡流程,都是在给走投无路的冤魂留最后一条生路。
谢临渊微颔首:“流程合规。”
短短四字,是阴司最高督察的官方认可。
旁边的林晓曼听得愣愣的。
她听不懂什么合规不合规。
她只知道,这两个阴司大人物,一个凶冷讲规矩,一个威严掌律法,却没有一个人像活人那样对她唾骂、避嫌、说她可怜又活该。
沈砚没管她心里百转千回,指尖扣住调解书边缘,动作干净利落。
“林晓曼,听清楚后续调解方案。”
她语气平直,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却让人不由自主凝神听话。
“第一,既往扰民违规记录,扣执念积分一分,登记入档,不追加锁魂处罚。”
“第二,你生前冤屈属实,婚内冷暴力、见死不救、长期精神虐待,生者过错因果全部成立。”
“第三,启动阳间因果追溯,我会介入现世微调运势,让作恶者承担对应现世代价。”
林晓曼浑身一颤。
她原本以为,所谓调解,最多就是让她怨气散了、乖乖去轮回。
她从不敢想——
阴司真的会管她的委屈。
真的会管活人的恶。
她眼眶瞬间红透,鬼体透明的边缘微微发光,那是积压太久的委屈终于有处安放。
“真的……能让他们付出代价?”她声音发颤,不敢抱太大希望。
世人常说,人死债消。
她死了,所有苦楚就该一笔勾销。
可她不甘心。
沈砚垂眸,收起钢笔,字字清晰:
“阴间调解,不负责杀人偿命,但负责因果对等。”
“他们欠你的委屈,现世必回馈反噬。”
“我不制造灾祸,我只梳理本该公正的因果。”
这是沈砚三年来不变的原则。
她从不越规私刑,从不徇私泄愤。
所有公道,全部落在条例框架里,光明正大、有理有据。
谢临渊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她。
女孩身形清瘦,站在阴冷破败的老楼道里,一身简单黑衣,明明看着清冷单薄,却比谁都稳、都正。
世人怕鬼,她治鬼执念。
世人讲情,她讲公道。
片刻,他轻声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只给林晓曼听见:
“阴司在编在岗,言出必行。”
督察背书,此案生效。
林晓曼瞬间彻底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却是冰冷的鬼泪,落地即化。
她这一生,活得卑微、死得寒凉。
受尽磋磨无人问,死后发疯人人怕。
唯独此刻,在黑漆漆的雨夜楼道,被两个阴司公职人员,认认真真、依规依法,还给了她迟到的公道。
“谢谢……谢谢您……”
她深深躬身,怨气彻底散尽,周身戾气归零,只剩下干净又疲惫的执念。
沈砚面不改色:“无需谢我,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她最不喜欢鬼动不动就感恩戴德。
该查的冤,本该查。
该平的屈,本该平。
她只是守好自己的岗位而已。
沈砚抬眼,目光望向三楼紧闭的住户大门。
木门陈旧,里面灯火温暖,寂静安稳。
张凯和他母亲睡得安稳踏实。
他们忘了雨夜被推出门的妻子,忘了冰冷池水里挣扎的人命,忘了那条被他们亲手漠视、碾碎的一生。
沈砚眼神没有波澜,语气淡淡:
“现世因果追溯启动。”
“冷暴力、长期欺凌、见死不救,三项过错叠加。”
“根据《阳世因果平衡条例》,削减运势、损耗家运、夜不安寝、心结缠身。”
“不夺命、不致残、不越规刑罚,只抹平你生前所有不公。”
温柔的报复,最公正,也最绵长。
林晓曼怔怔听着,积压半年的怨结,终于一点点松开。
她忽然懂了。
眼前这个女人不温柔、不会哄人、也从不共情泛滥。
可她的规矩里,藏着最大的慈悲。
嘴最硬,心最软。
最讲制度,也最护无辜。
这时,沈砚抬手,将调解书轻轻一抚。
纸面微光一闪,朱红官印落定,案宗封存。
“本案阶段性调解完毕。”
“你暂时随我回阴司待岗候审,待现世因果落地,彻底解执,安排轮回。”
林晓曼乖乖点头,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疯狂厉鬼模样。
雨夜的风渐渐停了。
楼道阴冷散去,压抑了数日的戾气彻底清空。
整栋老楼,终于恢复平静。
沈砚收好公文包,拎着白瓷灯,准备返程销案。
刚抬步,身侧传来谢临渊温和的声音。
“沈砚。”
她侧头看他。
谢临渊目光落在她指尖,极轻、极淡。
“连续雨夜出案三起,超时在岗。”
“本月绩效考核,我可以帮你申报专项评优。”
沈砚微微一顿。
她工作从不需要人情加分,只靠实打实案宗。
她淡淡回绝,专业且清醒:
“不用。”
“案宗合规、零差错、零投诉,我自己可以评。”
不蹭人情、不攀关系、不靠高位兜底。
她是在编调解员,所有荣誉,她自己挣。
谢临渊看着她冷淡却坚定的侧脸,眼底笑意微深。
果然是沈砚。
阴间最守规矩的疯子。
也是这浑浊世间,最干净的公道。
他轻轻颔首,顺从她的意愿:“好。”
“随你。”
夜色深沉。
一灯在前,一影在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老旧居民楼。
雨停了。
可有些人的债,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