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的时候,老城区彻底放晴。
一夜大雨冲刷,路面水渍亮晶晶的,空气清冽,阳光薄薄洒在老旧居民楼上,看着一派岁月安稳。
三楼屋内,窗帘紧闭。
张凯和他母亲睡得正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昨天夜里林晓曼缠了整整数天的怨灵阴气,被沈砚一夜调解,散得干干净净。
屋里温暖、干燥、安稳。
安稳得像是——从来没有一条人命冻死在楼下水池里。
楼道空无一人。
沈砚早就带着平复下来的林晓曼回阴司登完记了。
白瓷灯归位,调解书入档,流程走完。
只留阳间的因果,慢慢算账。
清晨六点。
卧室里,老太太率先醒了。
她一睁眼,莫名心口堵得厉害,心慌、烦躁、浑身不得劲。
往常她睡醒第一件事,就是下床遛弯、喝水、开窗户透透气,精神足得很。
可今天,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躺都难受。
“啧……什么破天气,闷得慌。”
老太太皱着眉,脸色难看,嘴里习惯性开始嘟囔抱怨。
“家里也是晦气,自从那个扫把星进门,家里就没顺过!”
“死得倒是干脆,省得我天天看着心烦。”
她嘴里碎碎念,丝毫没有半分愧疚。
在她眼里,林晓曼就是活该。
不会挣钱、不会讨好婆婆、脾气又硬、还不听话——所以被赶出门、被冻死、淹死,都是她自己没用。
话音刚落。
她猛地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又是一阵恶心反胃。
老太太捂着脑袋,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哎哟!”
一声痛呼,她赶紧撑住床沿,脸色瞬间惨白。
隔壁床的张凯被吵醒,不耐烦翻了个身,闭着眼嘟囔:“妈,大清早的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难受!头晕!”老太太气急败坏。
“头晕就再躺会儿呗,多大点事。”
张凯语气敷衍,半点不上心。
他昨晚睡得极好,一夜无梦,舒服得不行。
死了个老婆而已。
对他来说,无非就是家里少个免费保姆,以后麻烦点而已。
他甚至心里隐隐庆幸。
庆幸林晓曼死得干净利落,不用扯皮离婚,不用分财产,不用闹得邻里难看。
省心。
清净。
他闭着眼,准备继续补觉。
可刚闭上不到三秒。
心脏骤然一缩。
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他的心脏。
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窜遍全身。
明明盖着厚被子,屋里温暖干燥,他却瞬间浑身冰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心悸、发慌、窒息。
各种难受一股脑涌上来。
“卧槽……”
张凯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脸色瞬间白透。
这感觉太诡异了。
无病无灾,身体好好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他喘不上气。
老太太还在旁边哼哼唧唧抱怨难受。
母子俩一个头晕、一个心慌,满屋都是焦躁戾气。
明明大晴天,屋里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看见。
窗外虚空处,一缕极淡的阴气轻轻缠绕在窗沿。
不是害人的厉鬼怨气。
是沈砚昨夜校准完毕的——因果回流。
阴司从不乱开刑罚。
但欠了人的,必定是要还的。
此时,阴司民事调解科工位。
光线清冷,桌面干净。
沈砚坐在工位上,指尖轻点面前的水镜屏幕。
屏幕里,正是三楼卧室那一幕。
林晓曼安安静静站在她身侧,小心翼翼探头看着,神色忐忑又安静。
她小声问:“沈调解员……这就是,报应吗?”
沈砚指尖淡淡划过屏幕,语气很平,甚至有点佛系冷淡:
“这才刚开始。”
“一夜安眠是你们的侥幸。”
“天亮梦醒,因果落地。”
林晓曼看着屋里焦躁难受的两人,眼眶微微发酸:
“我活着的时候,每天心慌难受、夜夜失眠、日日煎熬……”
“原来……这种滋味,他们也会有。”
“嗯。”沈砚淡淡应声,“你受过的每一分煎熬,都会等额返还。”
“我不催命,不速成,不血腥。”
“我只让你们——互换一遍人生体感。”
这话听得林晓曼浑身一震。
互换体感。
多么公平,多么公道。
她五年日夜煎熬、焦虑、委屈、失眠崩溃。
往后,就是他们日夜不得安宁了。
旁边不远处,谢临渊端着一杯微凉的阴司清茶走过来,随手放在她桌角。
他目光淡淡扫过水镜,看向沈砚,低声轻笑:
“还是你最狠。”
别人惩恶,要么吓鬼,要么降灾。
唯独沈砚。
最守规矩,也最诛心。
不伤人命,不破律法。
只让恶人亲身复刻一遍,受害者所有的苦。
沈砚抬眸看他,坦然得很:
“这不叫狠。”
“这叫精准对账。”
“阳间最喜欢讲一句,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那反过来也一样。”
“造了他人苦,必担自己果。”
谢临渊看着她一本正经上班对账的模样,眼底温柔藏不住:
“就你道理最多。”
“本职工作而已。”沈砚低头看着屏幕,随口道,“不然你以为阴司编制这么好拿?混日子早就被清退了。”
林晓曼站在一旁,看着屏幕里坐立难安、互相抱怨争吵的母子二人,心里积压半年的郁结,一点点松开。
她轻声问:
“沈调解员……他们会后悔吗?”
沈砚淡淡回:
“不一定。”
“刻薄的人,大多一辈子不觉得自己刻薄。”
“自私的人,永远觉得自己最委屈。”
“我不治人性,我只治因果。”
“他们会不会愧疚,是他们的人心。”
“他们要不要还债,是我的职责。”
这话通透又清醒。
林晓曼怔怔点头,彻底安心了。
是啊。
她不需要他们假惺惺的后悔。
她只要他们——亲身疼一遍。
就在这时。
沈砚桌上的公务播报牌,骤然亮起红光。
【滴滴!紧急新案接入!】
【阳间新执念纠纷,怨气异常浓烈,疑似校园沉冤!】
【地点:城南私立中学】
【等级:加急出警!】
红光闪烁,打破短暂平静。
沈砚眉峰微挑。
刚结完一桩婚内冤案,又来校园案子。
多半又是年少委屈,无人做主。
她顺手关掉上一桩的因果监测界面,动作利落收工。
“收尾结案,存档。”
她起身拎起白瓷灯,随手抓起公文包。
谢临渊看着她熟练上岗的样子,无奈失笑:
“又出警?”
“没办法。”
沈砚一边迈步,一边淡淡吐槽:
“活人白天拼命造孽。”
“我们阴间晚上加班对账。”
“全年无休,阴间编制,听着体面,实质劳碌命。”
谢临渊跟在她身后,声音温温柔柔:
“这单加急,路况阴气杂,我陪你。”
沈砚没拒绝,也没客气。
“随意。”
“你巡岗顺路,我办案顺路。”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阴司工位。
阳光落地,人间喧嚣渐起。
旧的因果刚刚开始清算。
新的人间冤屈,已然等在暗处。
阴间在编调解员,继续在岗,上班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