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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04 14:03:29

人间清晨,日头刚爬高。

城南私立中学的校门大开,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涌进来,喧闹、鲜活、满是少年气。

阳光明媚,书声将至。

没人知道,这片朗朗读书声底下,压着一道整整三年的沉冤。

沈砚提着那盏老旧白瓷灯,站在学校对面的梧桐树下。

白昼阳气重,寻常阴物根本不敢露头。

可今天不一样。

这整片校园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压得发闷的怨气。

不凶、不戾、不害人。

就是委屈。沉甸甸的,堵在胸腔里散不开的那种委屈。

谢临渊陪在她身侧,一身黑衣隐在树影里,低调得近乎透明。

他侧头看她:“看得出来?”

沈砚盯着校门口涌动的人群,淡淡嗯了一声:

“看得出来。”

“成年人的冤,多半带恶、带贪、带恨。”

“少年人的冤,最纯粹。”

“就是不甘。”

她抬步,慢悠悠往校园里走。

白天出警不用飘,她走得和常人无异,混在入校的人流里,清冷的眉眼和周遭鲜活热闹的少年气息格格不入。

系统给的线索很简单:城南私中,三年沉执,无厉祸,无伤人记录,执念常年不散。

进了教学楼,越往三楼走,空气越冷。

不是阴风刺骨的那种冷。

是死寂、荒芜、被彻底无视的冷。

三楼,初三(二)班教室后门。

一个瘦小的少年影子,安安静静蹲在墙角。

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校服洗得发白,身形单薄,脑袋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他不闹、不飘、不吓人。

就只是日复一日,蹲在自己曾经的教室门口。

三年。

每天早读、上课、晚自习。

别人读书,他蹲墙角。

别人嬉笑打闹,他蹲墙角。

年复一年。

沈砚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他两秒。

少年没抬头。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孤影。

谢临渊轻声开口:“滞留阳间三年,不扰生灵,不造阴祸,是最乖的怨魂。”

“也最惨。”

沈砚补了一句。

她蹲下身,语气没了对恶魂的冷硬,平平淡淡的,很轻。

“抬头。”

少年身形微僵,缓缓抬起头。

一张很干净的少年脸,眉眼清秀,只是脸色惨白,眼底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没有戾气,没有恨意。

只有麻木,和深入骨髓的自卑委屈。

他看着沈砚,眼神愣愣的:“你……看得见我?”

“嗯。”沈砚点头,“看得见。”

少年喉头动了动,像是太久太久没和人说过话,声音干涩得厉害:

“别人都看不见。”

“老师看不见,同学看不见。”

“我蹲了三年,没人理我。”

这句话听得人心口一堵。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就像透明的空气,守着自己的教室,守着自己没走完的青春,无人问津。

沈砚语气依旧平直,却格外耐心:

“我是阴司民事调解员沈砚,在编在岗。”

“接你的执念案。”

少年眨了眨眼,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小心翼翼看着她:

“调解员……是干什么的?抓鬼吗?”

“不抓。”

沈砚很干脆:“只讲道理,断不平。”

少年低头,指尖死死攥着发白的校服衣角,小声自嘲:

“我没有不平。”

“我就是……活该。”

这话一出,沈砚眼神微冷。

她最见不得好好的小孩,被磋磨到自我否定。

“谁说的。”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句。

少年抬头,眼圈有点红:“全班都说是我偷的。老师也说是我。”

“所有人都信。就我自己说我没有。”

“可没人听。”

“那不是我活该吗?”

教室里朗朗读书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朝气蓬勃,热烈鲜活。

门内是光明坦荡的少年前程。

门外是被钉在耻辱里、死去三年的他。

反差刺得人眼睛疼。

沈砚没急着问话,先坐下来,和他蹲在同一高度。

姿态平等,不俯视,不怜悯。

“叫什么名字?”

“江念。”

“死因?”

江念垂眸,声音轻得像风:

“跳楼。”

“三年前,周三傍晚,放学前。”

“从这栋教学楼顶跳下去的。”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的。

却藏着一场无人平反的校园冤案。

一旁的谢临渊静静听着,眸色微沉。

他见惯人世百态,可少年纯粹又绝望的执念,依旧让人心里发沉。

沈砚继续问,语速很慢,给足他安全感:

“为什么跳?”

江念的指尖开始发抖,眼底积压三年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溢出来。

“班费丢了两千。”

“班里家境好的同学说我穷。”

“说我平时抠抠搜搜,肯定是我偷的。”

“老师没查监控,没找证据。”

“当众点名我,让我站起来道歉,让我把钱交出来。”

他说到这里,喉咙彻底哑了。

“我没有偷。”

“我从小到大,没拿过别人一分东西。”

“可没人信我。”

“全班哄笑,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小偷、看乞丐。”

“老师说——宁可错罚,不可放过。”

“说我这种家境的小孩,最容易手脚不干净。”

字字句句,都是淬了毒的刀子。

成年人的恶意是算计。

少年人的恶意,是跟风、是盲从、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能杀人。

江念眼眶通红,却没有鬼泪落下来。

他连哭,都哭习惯了。

“我解释了一节课。没人听。”

“他们笑我装可怜,笑我穷得眼红。”

“那天放学,所有人背着书包开开心心回家。”

“我站在楼顶。”

“我想等一个人回头,等一个人说一句‘也许不是他’。”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三年执念不散,根本不是因为那两千块班费。

是因为——

他清清白白的人生,被所有人轻飘飘一句话,彻底脏了。

他的清白,没人要。

沈砚看着他眼底死寂,声音冷静清晰,一针见血:

“所以你的执念,不是钱。”

“是清白。”

江念猛地抬头,泪眼朦胧,用力点头:

“我想要一句道歉。”

“我想要老师公开说一句,他错了。”

“我想要全班同学知道,我江念,没偷东西。”

“我想要我的清白,还给我。”

这是他困在人间三年,唯一、全部、最卑微的愿望。

旁边的谢临渊轻声开口,音色温柔却郑重:

“三年滞留,不扰人、不报复、不怨天尤人。”

“只求一句公道。”

“是最干净的执念。”

沈砚站起身,收起方才的温和,眼底恢复惯常的清冷。

她拿出公文包,抽出崭新的调解书,笔尖落纸。

“江念。”

“本次案件,正式立案。”

“校园诬陷、舆论霸凌、公职教师失职断案,导致未成年人含冤自尽。”

“因果成立。”

江念呆呆看着她:“……真的能立案吗?都过去三年了。”

活人早就忘了这件事。

老师升职评优,同学升学毕业。

所有人都往前走了。

只有他,停在死去的那一天。

沈砚抬眸,看着他,字字笃定:

“在我这里。”

“冤屈不分年限。”

“只要没平反,永远有效。”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谢临渊。

“谢督察。”

“本次校园冤案,涉及公职人员失职、群体言语霸凌。”

“申请全开因果追溯,公开复盘真相。”

谢临渊微微颔首,眼底是全然的纵容与信任:

“准许。”

“你要的公道,我帮你兜底落地。”

沈砚转回目光,看向满脸茫然、小心翼翼的少年,语气干净利落。

“江念。”

“等着。”

“今天之内。”

“我帮你,洗干净这三年的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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