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清晨,日头刚爬高。
城南私立中学的校门大开,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涌进来,喧闹、鲜活、满是少年气。
阳光明媚,书声将至。
没人知道,这片朗朗读书声底下,压着一道整整三年的沉冤。
沈砚提着那盏老旧白瓷灯,站在学校对面的梧桐树下。
白昼阳气重,寻常阴物根本不敢露头。
可今天不一样。
这整片校园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压得发闷的怨气。
不凶、不戾、不害人。
就是委屈。沉甸甸的,堵在胸腔里散不开的那种委屈。
谢临渊陪在她身侧,一身黑衣隐在树影里,低调得近乎透明。
他侧头看她:“看得出来?”
沈砚盯着校门口涌动的人群,淡淡嗯了一声:
“看得出来。”
“成年人的冤,多半带恶、带贪、带恨。”
“少年人的冤,最纯粹。”
“就是不甘。”
她抬步,慢悠悠往校园里走。
白天出警不用飘,她走得和常人无异,混在入校的人流里,清冷的眉眼和周遭鲜活热闹的少年气息格格不入。
系统给的线索很简单:城南私中,三年沉执,无厉祸,无伤人记录,执念常年不散。
进了教学楼,越往三楼走,空气越冷。
不是阴风刺骨的那种冷。
是死寂、荒芜、被彻底无视的冷。
三楼,初三(二)班教室后门。
一个瘦小的少年影子,安安静静蹲在墙角。
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校服洗得发白,身形单薄,脑袋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他不闹、不飘、不吓人。
就只是日复一日,蹲在自己曾经的教室门口。
三年。
每天早读、上课、晚自习。
别人读书,他蹲墙角。
别人嬉笑打闹,他蹲墙角。
年复一年。
沈砚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他两秒。
少年没抬头。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孤影。
谢临渊轻声开口:“滞留阳间三年,不扰生灵,不造阴祸,是最乖的怨魂。”
“也最惨。”
沈砚补了一句。
她蹲下身,语气没了对恶魂的冷硬,平平淡淡的,很轻。
“抬头。”
少年身形微僵,缓缓抬起头。
一张很干净的少年脸,眉眼清秀,只是脸色惨白,眼底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没有戾气,没有恨意。
只有麻木,和深入骨髓的自卑委屈。
他看着沈砚,眼神愣愣的:“你……看得见我?”
“嗯。”沈砚点头,“看得见。”
少年喉头动了动,像是太久太久没和人说过话,声音干涩得厉害:
“别人都看不见。”
“老师看不见,同学看不见。”
“我蹲了三年,没人理我。”
这句话听得人心口一堵。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就像透明的空气,守着自己的教室,守着自己没走完的青春,无人问津。
沈砚语气依旧平直,却格外耐心:
“我是阴司民事调解员沈砚,在编在岗。”
“接你的执念案。”
少年眨了眨眼,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小心翼翼看着她:
“调解员……是干什么的?抓鬼吗?”
“不抓。”
沈砚很干脆:“只讲道理,断不平。”
少年低头,指尖死死攥着发白的校服衣角,小声自嘲:
“我没有不平。”
“我就是……活该。”
这话一出,沈砚眼神微冷。
她最见不得好好的小孩,被磋磨到自我否定。
“谁说的。”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句。
少年抬头,眼圈有点红:“全班都说是我偷的。老师也说是我。”
“所有人都信。就我自己说我没有。”
“可没人听。”
“那不是我活该吗?”
教室里朗朗读书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朝气蓬勃,热烈鲜活。
门内是光明坦荡的少年前程。
门外是被钉在耻辱里、死去三年的他。
反差刺得人眼睛疼。
沈砚没急着问话,先坐下来,和他蹲在同一高度。
姿态平等,不俯视,不怜悯。
“叫什么名字?”
“江念。”
“死因?”
江念垂眸,声音轻得像风:
“跳楼。”
“三年前,周三傍晚,放学前。”
“从这栋教学楼顶跳下去的。”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的。
却藏着一场无人平反的校园冤案。
一旁的谢临渊静静听着,眸色微沉。
他见惯人世百态,可少年纯粹又绝望的执念,依旧让人心里发沉。
沈砚继续问,语速很慢,给足他安全感:
“为什么跳?”
江念的指尖开始发抖,眼底积压三年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溢出来。
“班费丢了两千。”
“班里家境好的同学说我穷。”
“说我平时抠抠搜搜,肯定是我偷的。”
“老师没查监控,没找证据。”
“当众点名我,让我站起来道歉,让我把钱交出来。”
他说到这里,喉咙彻底哑了。
“我没有偷。”
“我从小到大,没拿过别人一分东西。”
“可没人信我。”
“全班哄笑,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小偷、看乞丐。”
“老师说——宁可错罚,不可放过。”
“说我这种家境的小孩,最容易手脚不干净。”
字字句句,都是淬了毒的刀子。
成年人的恶意是算计。
少年人的恶意,是跟风、是盲从、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能杀人。
江念眼眶通红,却没有鬼泪落下来。
他连哭,都哭习惯了。
“我解释了一节课。没人听。”
“他们笑我装可怜,笑我穷得眼红。”
“那天放学,所有人背着书包开开心心回家。”
“我站在楼顶。”
“我想等一个人回头,等一个人说一句‘也许不是他’。”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三年执念不散,根本不是因为那两千块班费。
是因为——
他清清白白的人生,被所有人轻飘飘一句话,彻底脏了。
他的清白,没人要。
沈砚看着他眼底死寂,声音冷静清晰,一针见血:
“所以你的执念,不是钱。”
“是清白。”
江念猛地抬头,泪眼朦胧,用力点头:
“我想要一句道歉。”
“我想要老师公开说一句,他错了。”
“我想要全班同学知道,我江念,没偷东西。”
“我想要我的清白,还给我。”
这是他困在人间三年,唯一、全部、最卑微的愿望。
旁边的谢临渊轻声开口,音色温柔却郑重:
“三年滞留,不扰人、不报复、不怨天尤人。”
“只求一句公道。”
“是最干净的执念。”
沈砚站起身,收起方才的温和,眼底恢复惯常的清冷。
她拿出公文包,抽出崭新的调解书,笔尖落纸。
“江念。”
“本次案件,正式立案。”
“校园诬陷、舆论霸凌、公职教师失职断案,导致未成年人含冤自尽。”
“因果成立。”
江念呆呆看着她:“……真的能立案吗?都过去三年了。”
活人早就忘了这件事。
老师升职评优,同学升学毕业。
所有人都往前走了。
只有他,停在死去的那一天。
沈砚抬眸,看着他,字字笃定:
“在我这里。”
“冤屈不分年限。”
“只要没平反,永远有效。”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谢临渊。
“谢督察。”
“本次校园冤案,涉及公职人员失职、群体言语霸凌。”
“申请全开因果追溯,公开复盘真相。”
谢临渊微微颔首,眼底是全然的纵容与信任:
“准许。”
“你要的公道,我帮你兜底落地。”
沈砚转回目光,看向满脸茫然、小心翼翼的少年,语气干净利落。
“江念。”
“等着。”
“今天之内。”
“我帮你,洗干净这三年的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