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剧烈颤抖，原本昏黄温馨的纸扎铺瞬间被一股阴冷的电流声充斥。
“滋啦——滋啦——”
不仅仅是这家店，放眼望去，整条纪祀街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巨兽正在吞噬着电力。路边的霓虹灯牌发出刺耳的爆裂声，就连龙肆柜台上那台老式收音机也突然自动开启，传出一阵如同指甲刮过黑板般的尖锐白噪音。
“呜呜呜……救我……好痛……头好痛……”
电脑屏幕上的绿光愈发诡异，那原本只是闪烁的光斑逐渐凝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那张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与蜡黄，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仿佛是被某种巨大的牙力硬生生撕扯开的。
“这是……”黎姜惊恐地指着屏幕，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恶意正死死锁定着自己，“他在哭？为什么……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恨我？”
“不，他在怨。”龙肆沉声道，她那双如墨玉般的眸子此刻变得异常凌厉，“这股怨气里夹杂着极度的疲惫和不甘，是典型的‘积劳成疾，猝死横死’之相。”
话音未落，那电脑屏幕猛地炸开一团黑雾，怨灵并没有直接扑向龙肆，而是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直冲黎姜而来！
“是你！都是因为你！”
那黑雾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愤怒。他并没有实体，却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每一步都让地板发出沉闷的震动。
“我……我不认识你啊！”黎姜下意识地后退，那股怨气让他感到窒息，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不认识？哈！哈哈哈！”那怨灵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声音震得店铺的窗户嗡嗡作响，玻璃上甚至浮现出无数道裂纹，“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黎氏’人，当然不认识我们这些蝼蚁！你住在云端，喝着红酒，而我们呢？我们在格子间里吃发霉的外卖！我们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猝死！你夺走了我的生活，夺走了我的健康，现在还要夺走我的安宁吗？！”
随着他的咆哮，整个A市仿佛陷入了某种诡异的磁场。
远处的市中心，原本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群突然一片漆黑。紧接着，警报声、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全城停电了？”黎姜震惊地看着窗外。
“不是停电，是他在吸取电力。”龙肆脸色凝重，她并没有像寻常道士那样掏出桃木剑，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她的指尖修长白皙，却在瞬间结出了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手印。拇指压住无名指根部，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小指与拇指扣成环状——这是秦时流传下来的“镇灵诀”。
“天地有常，生死有序。借法乾坤，定！”
随着龙肆一声低喝，她指尖泛起淡淡的幽蓝色光芒，那光芒不似火焰般炽热，却带着一种来自远古的威压，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猛地罩向那怨灵。
“没用的！我的逻辑无懈可击！”怨灵怒吼道。
令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那怨灵并没有躲避，他的双手在虚空中疯狂舞动，仿佛在敲击着无形的键盘。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竟然浮现出一行行由黑色怨气组成的代码。
“防火墙！拒绝访问！拒绝超度！”
那些黑色的代码像是一面面盾牌，竟然硬生生挡住了龙肆的镇灵诀。幽蓝色的光芒与黑色的代码在空中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我是高级架构师！我的逻辑是完美的！”怨灵癫狂地咆哮着，他的身体在周围电子设备的电力滋养下变得越发凝实，“996！007！你们把我逼死了，现在我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系统崩溃！我要让整个城市陪我一起陪葬！”
“滴滴滴——”
店铺里的手机、平板、甚至微波炉的显示屏上，都开始出现那怨灵扭曲的脸。
“还我命来！我要休息！我只想睡个好觉啊！！！”
那凄厉的哭喊声震得黎姜魂魄欲裂。他看着那个疯狂的怨灵，虽然记忆全失，但他能感受到对方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不是普通的鬼魂，那是一个被压榨到极限的灵魂，在死后依然在奔跑，依然在加班。
“龙肆姑娘，”黎姜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很坚定，“能不能……别伤他？他太累了。”
龙肆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怨灵的执念太强了，竟然能用生前的职业技能构建防御，这在鬼魂中极为罕见。
“你疯了？他在吸干这座城市的电力，再这样下去，医院的呼吸机都会停摆！我不收了他，死的人会更多！”龙肆咬着牙，双手迅速变换手印，指尖的幽光更盛，“而且，这家伙冲你来的，他的怨气核心就在你身上！”
“为什么冲我来？”黎姜委屈地喊道。
“因为你是‘黎氏’的人！”那怨灵怒吼道，他猛地转过头，双眼血红地盯着黎姜，“黎氏地产！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为了还房贷，为了给孩子攒学费，连续加班三个月，最后猝死在工位上！我的上司还在群里问项目进度，HR说我是突发疾病和公司无关！而你！你生下来就拥有一切！”
“这不公平！”
怨灵再次举起双手，虚空中那由代码组成的黑色利刃再次凝聚，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整个纪祀街，“既然我不公平，那大家都别想好过！我要让这里变成鬼域！我要让所有人都体验一下窒息的滋味！”
“砰！”
龙肆的镇灵诀被那黑色利刃击碎，巨大的反噬力让她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小心！”黎姜惊呼。
“给我滚开！”怨灵咆哮着，力量源源不断地从周围的电子设备中抽取过来，他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两层楼高，黑雾翻滚，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龙肆咬了咬牙，正准备施展禁术，却感觉身后一股温暖的力量传来。
黎姜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没有躲避，而是缓缓走向那个恐怖的怨灵。
“你干什么！快回来！”龙肆惊呼。
黎姜看着王兴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悯。他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竟然试图去触碰那锋利的黑色代码。
“对不起。”黎姜轻声说道。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王兴强的身上。
那漫天飞舞的黑色代码停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王兴强愣住了，手中的利刃停在半空。
“虽然我不记得我是谁，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你说的‘资本家’。”黎姜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在这嘈杂的电流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是，让你这么痛苦，真的很对不起。如果我的存在能让你好受一点，我愿意把我的命给你。”
说着，黎姜竟然主动散开了护体的微弱灵气，将自己的生魂核心暴露在王兴强面前。那核心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像是一颗在黑暗中燃烧的太阳。
“你……”王兴强看着黎姜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纯粹的歉意。
那一瞬间，王兴强积压了许久的怨气，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我只是想……睡个好觉……”王兴强手中的利刃消散，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真的……太累了……我甚至没来得及看完最后一行代码……”
龙肆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她深吸一口气，双手迅速结出一个更为复杂的“引魂印”，口中念念有词：“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之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天而降，不再是强行的镇压，而是一种温柔的牵引，笼罩住了王兴强。
“进去吧，那里虽然没有代码，但至少能让你睡个安稳觉。”龙肆轻声说道。
随着王兴强的魂魄进入那台笔记本电脑，那股狂暴的怨气终于平息。
“啪。”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恢复了平静。
与此同时，窗外的A市，灯光重新亮起。街道上的车流声再次传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龙肆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累死我了，这年头做个生意还得懂心理学，还得对抗高科技怨灵。”
她转头看向黎姜，眼神复杂：“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不怕他杀了你？”
黎姜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阳光般的笑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太可怜了。而且，我相信龙肆姑娘你一定有办法救他，对吧？”
龙肆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油嘴滑舌。不过……这次算你运气好。”
就在这时，那台已经黑屏的笔记本电脑突然再次亮起，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从电脑里传了出来，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
“996……可恶的资本主义……还我命来……”
随后，一个胡子拉碴、疲惫得像个人干一样的半透明人影，从电脑屏幕里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格子衬衫，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保温杯，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王兴强虽然被收服了，但他的执念显然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看着黎姜，眼神虽然不再充满杀意，却依然充满了怨恨和不甘。
“我……我不服……”王兴强虚弱地说道，声音像是破风箱，“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死……”
龙肆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手指轻轻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行了，别嚎了。既然来了纪祀街，就要守我的规矩。想投胎？行啊，把你心里的疙瘩解开再说。”
她看向黎姜，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这位王先生的怨气，根源可不仅仅在于过劳死啊……”
黎姜看着那个颓废的男人，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失去的记忆里，似乎真的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就藏在王兴强那充满血丝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