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话音刚落，空气中仿佛凝固了一瞬。
龙肆的眼神骤然一冷，她并没有丝毫慌乱，只是轻轻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迅速画了一道繁复的符箓。
“破妄显真，去伪存真——疾！”
随着她一声轻喝，指尖泛起一抹淡淡的银光，那光芒如利刃般划破空气，直直地打在那男人的帽檐上。
“啪嗒。”
帽子应声落地。
随着帽子滚落，一头极为罕见的蓝色短发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发色蓝得纯粹，像是深海中最幽静的漩涡，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妖孽。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桃花运，唇红齿白，美得有些惊心动魄，却又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邪气。
“阿肆，这么久没见，怎么还是这么凶悍啊？”男人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说话声音黏黏腻腻，像是江南梅雨季节里化不开的糖，满是调侃，“小心长皱纹，到时候可嫁不出去了。”
龙肆见来人，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老妖精，你不在你的铺子里装神弄鬼，跑我这儿来吓唬谁呢？”
黎姜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有来有回的互怼，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他看看一脸嫌弃却又明显放松下来的龙肆，又看看那个美得有些过分的男人，弱弱地问道：“那个……你认识我么？”
“废话。”沥蓝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黎姜，像是鉴赏一件瓷器，“黎氏地产的少爷，A市的风云人物，想不认识你可难啊。”
龙肆听出了沥蓝话里的调侃，眉头微皱：“老妖精，黎姜是个好孩子，虽然脑子暂时不太灵光，但你别跟他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说罢，她转头看着黎姜，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介绍道：“这位是沥蓝，就住在隔壁街角那家看风水的铺子，是个……消息很灵通的神棍。”
沥蓝听着龙肆的介绍，也不生气，反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他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啪”的一声拍在了红木桌子上。
“好孩子？”沥蓝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报纸，“阿肆，你这只渡鬼不渡人的摆渡鸟，怕是没看报纸的习惯吧？”
龙肆低头看去，只见报纸的正中间版面，赫然印着一则醒目的新闻——《黎氏地产接班人黎姜：纪祀街将成为历史，顶级商业中心即将崛起》。
版面上，一张高清照片占据了主要位置。照片里的黎姜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意式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麦克风，眼神犀利而自信，嘴角挂着标准的商业假笑。那是一种长期身居高位、掌控一切的上位者姿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高级商务感和霸道总裁的气场，与眼前这个穿着白西装、一脸懵懂、甚至有些憨傻的“活死人”判若两人。
龙肆的面容上不易察觉地爬上一抹疑惑。她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连竹篾都拿不稳的少年，又看了看报纸上那个锋芒毕露的商界精英。
沥蓝坐在龙肆旁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摇着折扇笑道：“喏喏喏，你口中那个单纯无辜的好孩子，可是要把你的老巢都给拆了。这纪祀街的一草一木，可都在他的拆迁计划书上呢。”
龙肆沉默了片刻。这铺子在纪祀街开了很多年，她守了这里很久，久到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
“我……”黎姜拿过报纸，仔细看了看。虽然记忆模糊，但那种熟悉的感觉骗不了人。照片上的人确实是自己，那种自信到傲慢的眼神，让他感到一阵陌生和羞愧。
他看着一旁面无表情的龙肆，心里顿时像揣了只兔子一样七上八下。毕竟他的小命是龙肆给保下来的，夜里种种惊心动魄还在眼前，现在这局面……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龙肆姑娘……”黎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和小心翼翼，“那个……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如果……如果我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
龙肆却垂下眸子，继续手中的工作，仿佛那张报纸只是一张废纸。
“和沥蓝一样，叫我阿肆就行。”她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黎姜，既然你到了我店里，就是缘分。机缘使然，让你我相聚在这里。”龙肆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朱砂，语气淡然，“至于这报纸上的事……”
“嘶啦——”
她手起纸落，那张价值连城的报纸瞬间被撕成了两半。
“还没发生的事，何必较真呢。”她将碎纸随手丢进垃圾桶，转头看向沥蓝，白了他一眼，“老妖精，休想挑拨离间。在我这儿，他现在只是个丢了魂的客人，不是什么黎家少爷。”
沥蓝耸了耸肩，收起折扇，一脸无趣：“行行行，你心软，你清高。不过……”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严肃，目光投向角落里的纸房子。
“龙肆姑娘……”
一阵虚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纸房子的门被推开，王兴强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经过一天的休养，他的魂魄虽然不再透明，但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灰败色，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忽明忽暗。
龙肆见状，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她转头看向沥蓝，正色道：“老妖精，昨晚那股煞气，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王兴强的魂魄被它吸了一口，现在很不稳。”
沥蓝原本想调侃两句，但看到王兴强的状态，他收起了嬉皮笑脸。他掐指一算，眉头瞬间锁紧。
“阿肆，这事……有点棘手。”沥蓝沉声道，“那股煞气不是普通的怨灵，它带着‘噬魂’的属性。这王兴强现在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水桶，存不住气。我建议你别掺和，让他自生自灭算了，强行度化可能会反噬你自己。”
“没什么可怕的。”龙肆眼神坚定，“他是在我店里出的事，我就得负责到底。”
天色渐暗，夜幕再次降临纪祀街。
随着阳气的退去，王兴强的魂魄突然剧烈地躁动起来。
“啊——！好痛！我的头……”王兴强抱着头在地上打滚，身体周围不断有黑色的烟雾冒出，那是魂魄即将溃散的征兆。
龙肆迅速掐诀，一道金光打入王兴强体内，试图稳住他的心神。但金光一进去，就像泥牛入海，瞬间被那股黑色的煞气吞噬。
“没用的！没用的！”王兴强哭喊道，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我要散了……我真的要散了……”
龙肆咬了咬牙，额头上渗出冷汗。她知道，不能再拖了。王兴强现在的状态，随时都有灰飞烟灭的可能。
“沥蓝，帮我护法！”龙肆大喝道。
“你疯了？”沥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却很诚实，迅速在店铺四周布下了八卦方位，“这可是玩命！”
“黎姜，退后！”龙肆转头喊了一声。
黎姜深知自己现在自身都难保别说帮忙，不添乱已经算是好的了，赶忙躲在了一旁的角落里。
龙肆没时间争辩，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往生印”。
“尘归尘，土归土，六道轮回，各有归路。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随着咒语落下，一道柔和却强大的白色光柱从天而降，笼罩住了王兴强。
“不！我不走！”王兴强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竟然挣脱了光柱的束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我不甘心！我还没见我爸妈最后一面！我要回家！我要叶落归根啊！”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肝肠寸断。
“阿肆，他执念太深，强行送走他会让他魂飞魄散的！”沥蓝在一旁焦急地喊道。
龙肆看着痛哭的王兴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知道，单纯的度化已经没用了。
“王兴强，你听着。”龙肆蹲下身，平视着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我可以带你回家，见你父母最后一面。但你必须答应我，见完之后，立刻放下执念，随我往生。否则，你连最后这点魂魄都留不住。”
王兴强愣住了，他看着龙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真的？你能带我回家？”
“我是摆渡人，言出法随。”龙肆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王兴强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双眼。
龙肆站起身，看向沥蓝和黎姜。
“准备一下，”她深吸一口气，“今晚，我们去一趟王兴强的老家。”
店铺外的风更大了，吹得风铃叮当作响，仿佛在预示着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