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渐渐升起了一抹鱼肚白，那原本肆虐的黑暗仿佛遇到了天敌，迅速向四周溃散。那股从网络深处涌来的恐怖怨气，在接触到第一缕晨光的瞬间，发出了不甘的嘶鸣，随即像潮水般退回了阴暗的角落。
“算你跑得快。”龙肆冷哼一声，收回了掐诀的手。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清冷如霜。
地上的王兴强此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他的魂魄被那股煞气撕扯得支离破碎，原本凝实的身体现在像是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救……救我……”他发出微弱的呻吟，“我不想死……哦不对，我已经死了……我不想魂飞魄散……”
龙肆瞥了他一眼，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折好的纸房子。那纸房子做工精细，雕梁画栋，虽是纸扎，却透着一股灵气。她随手一抛，纸房子落在地上瞬间变大，化作一座精致的小院，稳稳地立在墙角。
“进去吧。”龙肆淡淡道，“这纸屋有聚魂的功效，能帮你稳住魂魄。天亮了，阳气太重，我没法送你去投胎，你先在里面苟着，等晚上再说。”
王兴强此时哪里还敢有半点怨言，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纸房子里。
随着纸屋门“吱呀”一声关上，店铺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龙肆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旗袍下的身段曲线毕露，原本那股高不可攀的神女范儿瞬间消散，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的慵懒。
“累死我了。”她嘟囔了一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现在的怨灵怎么一个比一个难搞，还会利用网络攻击，真是世风日下。”
黎姜站在一旁，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想要帮忙的冲动。
“龙肆姑娘，”黎姜走上前，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手穿不过实物，但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分担，“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比如……打扫一下？或者整理一下那些纸人？”
龙肆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帮忙？你现在连个纸人都拿不起来，能帮什么忙？别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黎姜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我虽然现在没用，但我可以学啊。而且，我也想留在这里帮你。”
“留在这里？”龙肆挑了挑眉，“你确定？我这店里可不养闲人。而且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要是被外面的孤魂野鬼看见了，指不定把你当成什么补品给吞了。”
“我不怕。”黎姜坚定地说道，“我觉得……这里很安全。而且，我也想弄清楚我是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觉得你能帮我。”
龙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活了一千多年，见过太多的人在利益面前丑态百出，像黎姜这样纯粹得近乎傻气的灵魂，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行吧。”龙肆叹了口气，“你就先住下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管收留你，不管包分配。至于你的身体……我会想办法帮你找一副合适的容器，或者帮你找回肉身。但你这个样子，确实哪也去不了。”
“谢谢龙肆姑娘！”黎姜眼睛一亮，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行了，别贫了。”龙肆摆摆手，“天也亮了，你也折腾了一宿，去找个地方睡一觉吧。虽然你是鬼魂，但生魂也是需要休息的。”
黎姜点了点头，乖巧地走到角落里，找了一把看起来最舒服的太师椅，学着龙肆的样子躺了上去。
……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店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浆味和檀香。
黎姜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外套。他坐起身，看到龙肆正盘腿坐在地上，周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纸人。
有还没画眼睛的童子，有做好了骨架的马匹，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纸扎兽。龙肆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给一个纸扎的侍女描眉。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黎姜看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专注的女子，仿佛她手中的不是画笔，而是命运的轮盘。
“醒了？”龙肆头也没抬，声音清冷。
“啊……醒了。”黎姜连忙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龙肆姑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龙肆放下画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上下打量着黎姜，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又像是在评估一个新员工。
“既然醒了，就过来帮忙。”龙肆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竹篾，“把这些骨架理顺了。做纸人，骨架要正，不然画出来的魂就不稳。”
“好嘞！”黎姜立刻来了精神，虽然他的手依然无法像实体那样有力，但他小心翼翼地按照龙肆的指示，将那些杂乱的竹篾一根根理顺，分类摆放好。
他做得很认真，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根竹篾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龙肆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长得帅，又勤快，虽然是个活死人，但好歹是个劳动力。”她在心里默默评价道，“这年头，找个靠谱的伙计比找对象还难。”
这种审视员工兼未来长期饭票的满意感，让她原本清冷的眉眼间多了一丝柔和。
就在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画皮，一个扎骨的时候，店铺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
“叮——”
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黎姜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那里。他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上有些胡茬。他手里拄着一根漆黑的拐杖，静静地站在逆光处，仿佛是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一样。
店铺内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暗了几分。
龙肆手中的画笔微微一顿，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冷漠。她缓缓站起身，将画笔放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黎姜身前。
“本店还没到营业时间。”龙肆冷冷地说道，“如果是来买纸人的，请晚上再来。如果是来找麻烦的，出门左转不送。”
那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
帽檐下，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黎姜。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震惊，有狂喜，有贪婪，还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沉的执念。
黎姜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对方看穿了一样。
“你……你是谁？”黎姜下意识地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他，而是迈开步子，缓缓走进了店铺。他的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柜台前，停下脚步，目光从黎姜身上移开，落在了龙肆身上。
“小姑娘，”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你这店里，最近是不是收了一个……不该收的东西？”
龙肆眼神一凛，右手迅速摸向袖中的符咒，面上却不动声色：“我这店里收的都是死人东西，不知道这位先生指的是什么？”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伸出皙白的手指，指向了黎姜。
“就是他。”男人缓缓说道，“那个……迷路的‘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