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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05 08:21:35

凌晨三点零三分,我再一次从那个梦里挣脱。

不——不是醒来,而是被强行驱逐。

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掐断我即将触及的真相,将我狠狠拽出混沌梦境,摔回这具冰冷麻木的躯壳里,不留半分喘息的余地。

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悬在黑暗中,泛着死寂的白光,像一只濒死的鱼眼,空洞地盯着整间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裹挟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铁锈气,钻进鼻腔,挥之不去——我清楚那是血的味道,源自手腕上早已结痂的伤口,腥气渗进骨缝,任凭怎么清洗,都残留着刺骨的阴冷。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默数着上面蜿蜒的裂缝。

一条,两条,三条……

三百零七条。

我在这家医院,已经待了三百零七天。

准确来说,是仁济精神病院,住院部三楼,3017号病房,专属我的囚笼。

窗外月色惨淡,透过窗沿的铁栏杆,在地面投下交错的竖影,像极了牢笼的栅栏,将所有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我曾跟主治医生顾深澜提过,这栏杆让我觉得自己是被圈禁的困兽。他彼时眉眼温和,语气轻柔,字字都裹着看似善意的谎言:“这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

我喉间泛起一丝荒谬的涩意,压下了到嘴边的冷笑。

“你醒了?”

隔壁病床传来细碎的声响,陆薇翻了个身,侧脸被月光照亮,一双眼睛亮得剔透,却又像易碎的玻璃珠,透着病院里独有的茫然。她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夜班巡逻的护士,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又做噩梦了?”

我没有应声,缓缓挪开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病人信息卡上。

塑料卡片泛着冷光,上面的字迹刺眼至极:

姓名:沈絮

年龄:21岁

诊断:分离性身份障碍

已识别人格数量:7个

七个。

顾深澜说,我的身体里住着七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它们挤在这一具躯壳里,轮流掌控主导权。可我从未真切感知过它们的存在,只残存着支离破碎的梦境碎片:碎裂的镜子、尖锐的尖叫、斑驳的血迹,还有一个始终立在远处的黑衣女人。她被浓雾裹着,看不清眉眼,可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在笑,那笑意藏着阴冷的恶意,直直扎进我的心底。

“沈絮?”陆薇见我沉默,又轻声唤了一句。

“嗯。”我终于开口,嗓子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哑的痛感。

“又是那个反复的梦?”

“嗯。”

病房里陷入片刻沉默,陆薇犹豫许久,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刚才睡着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

我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攥紧了床单:“说了什么?”

“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像是‘别过来’,又或是‘别丢下我’……”陆薇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还有,你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我的声音不自觉发紧,心底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阿迟。”

两个字落下,我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阿迟。

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又像是被刻意抹去的旧痕。我拼命在脑海里搜寻,却只抓到一片空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拿着橡皮,将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一碰就疼的印记。

“你认识这个人?”陆薇关切地追问。

“不认识。”我脱口而出,语速快得近乎慌乱。

我撒谎了。

当这个名字从舌尖吐出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不是苦涩,不是酸涩,是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孩童独有的、极致的恐惧——仿佛六岁的自己,正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令人胆寒的东西逼近。

可我六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片空白,毫无记忆。

“你脸色好差,没事吧?”陆薇坐起身,探着头看向我,满眼担忧。

“没事,睡吧。”我别开脸,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强行终止了这个话题。

陆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默默躺了回去。病房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人均匀却压抑的呼吸声。

我却再也没有睡意。

重新盯着天花板的裂缝,一条接着一条数下去,三百零七,三百零八,三百零九……我妄图用这种机械的方式,清空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可数字越数,心底的不安越浓烈。

三点零三分。

每一次从那个噩梦里被驱逐,都是这个精准到诡异的时间。

不是三点,不是三点零五分,永远是凌晨三点零三分。

像是有人掐着钟表,在这一刻按下暂停键,硬生生将我从梦境拉扯回现实,留给我三秒的清醒,让我认清自己的处境——我在精神病院,我是个病人,我身体里住着七个陌生的“自己”。

三秒过后,铺天盖地的恐惧便会席卷而来,将我彻底吞没。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躁动,缓缓将目光转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我的病历本。

顾深澜每日都会来查房,在上面记录病情,可每次离开都会将病历带走,锁进办公室的抽屉。他总说,病人不宜接触过多病情信息,以免加重情绪波动,诱发病症。

可方才查房,他接了一通电话,走得匆忙,竟将病历落在了这里。

我死死盯着那本白色的小册子,指尖微微颤抖。

看,还是不看?

看,或许会触碰不可知的秘密;不看,我永远活在被隐瞒的谎言里。

最终,好奇心与心底的执念战胜了犹豫。

我撑起身子,动作轻缓到极致,病号服与床单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每动一下,我都要停顿几秒,屏息聆听走廊的动静,确认没有护士巡查,才敢继续挪动。

指尖触碰到病历封面的瞬间,一股微弱的麻意从指尖窜起,顺着手腕、手臂,一路蔓延至心脏。那触感诡异至极,仿佛病历里藏着什么东西,在急切地呼唤我,带着温柔,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我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入院日期、基础信息、初步诊断,这些都是顾深澜曾告知我的内容,我一目十行地掠过,迅速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入院后的病程记录,顾深澜的字迹密密麻麻,多处有涂改痕迹,纸张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渍印,像是被泪水浸湿过。

我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起初的内容都平淡无奇,直到一行文字闯入眼帘,让我浑身一震。

“患者第一次梦境治疗后,自述‘见到一名五六岁扎马尾的小女孩,唤其阿迟’,主体意识出现0.5秒停滞,初步判定为人格融合初期迹象。”

阿迟。

又是这个名字。

陆薇说,我在梦里喊的,正是它。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第二次梦境治疗后,患者自述‘见到小女孩蜷缩角落哭泣,名阿迟’;人格融合过程中,出现短暂记忆空白,遗忘当日早餐相关记忆,持续观察中。”

“第三次治疗,阿迟人格部分融合,患者觉醒梦境危险预判能力;代价:短期记忆严重缺失,遗忘入院前三日全部经历。”

我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我竟然,忘记了这么多事?

可我对此,毫无察觉。

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更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是否还是完整的。这种无知的恐慌,比直面恐惧更让人绝望——就像一本被硬生生撕去数页的书,明明知道页码残缺,却永远无从知晓,那些被撕掉的内容,藏着怎样的真相。

我颤抖着指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的字迹明显潦草慌乱,笔锋急促,全然不见顾深澜平日里的工整,不难看出,写下这些文字时,他的情绪极不稳定。

“第四次治疗,融合编号02人格林深,患者获得梦境应激反抗能力;融合代价:彻底遗忘与母亲相关的所有相处细节。问询其母亲样貌、声音,患者仅能表述‘是我母亲’,无任何具体记忆。建议:立即暂停梦境治疗,放缓干预节奏。”

母亲。

我盯着这两个字,脑海里疯狂搜寻,却依旧一片空白。

我知道我有母亲,知道她早已离世,可这些只是冰冷的事实,没有半分情感温度。我记不起她的眉眼,记不起她的声音,记不起她拥抱我的温度,记不起她唤我名字时的语气。

我只知道,她是我的母亲。

仅此而已。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病历纸上,晕开了墨色的字迹。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

或许是因为,我明明该悲痛,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悲伤。是那个人格林深,带走了我关于母亲的所有记忆,连同那份血脉相连的悲痛,一起从我的灵魂里剥离了。

我吸了吸鼻子,翻到病历最后一页。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顾深澜的字迹。

那是一种纤细柔和的笔迹,带着刻意修饰的笔锋,藏着几分隐秘的小心翼翼,写在页面最底端,紧贴着页边,仿佛生怕被人轻易发现。

只有短短四个字。

别相信医生。

一瞬间,我浑身血液彻底凉透,如坠冰窖。

这是我的字迹,却又不是我写的。

是阿迟,是林深,或是某个我从未谋面的人格。她们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向我发出最后的警告——

顾深澜在撒谎。

这场所谓的梦境治疗,从一开始就暗藏阴谋。

我在这家医院唯一信任的人,一直在欺骗我,利用我。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格外清晰,是男人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是顾深澜。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飞快合上病历,原样放回床头柜,迅速躺回床上,紧闭双眼,拼命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熟睡的模样。可心跳声如擂鼓,震得我耳膜发疼,我甚至觉得,门外的人能清晰听见这慌乱的声响。

“吱呀——”

门把手缓缓转动,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慢慢靠近,一道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灼热,带着探究,久久没有移开。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拿走了床头柜上的病历。

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传来,他似乎在仔细检查,片刻后,一声极轻的叹息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门重新关上。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空荡荡的床头柜。

病历被带走了,那行来自其他人格的警告,大概率会被他彻底抹去。

但没关系。

我已经看到了,记在了心底。

我缓缓转头,看向窗边的玻璃。

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病房陷入一片昏暗,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苍白,瘦削,眼底的乌青浓重得如同墨染,满是惊魂未定。

而下一秒,玻璃上的倒影,突然动了。

我没有笑,可倒影里的自己,嘴角却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温柔又甜美的笑意,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纯净,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紧接着,那张嘴轻轻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却清晰地读懂了她的口型。

“你好,我是蝉。”

“啊!”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瞬间浸湿了病号服,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再看玻璃窗,倒影恢复正常,依旧是我那张惊恐失措的脸,方才的一幕,仿佛只是一场惊魂的幻觉。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我的右手手背上,赫然出现一道浅浅的刻痕,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渗着细密的血丝,拼凑出两个字:

别醒来。

三道警告,来自三个截然不同的“我”。

别相信医生。

你好,我是蝉。

别醒来。

她们都在向我传递同一个信号——危险将至,而这一切,都和明天的治疗息息相关。

就在这时,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不再轻柔,不再踌躇,沉稳而坚定,一步步逼近病房。

病房门被直接推开。

顾深澜站在门口,白色大褂被月光染成冷白色,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还没睡?”他轻声问道,语气温柔得如同暖阳。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目光锐利,试图从这张完美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丝谎言的痕迹。

可没有。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温柔悲悯,看向我的目光,像在看待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病患,纯粹又“真诚”。

“睡不着。”我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顾深澜点了点头,迈步走进病房,将手里的病历放回床头柜——他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疏忽?我无从判断。他从口袋里拿出处方笺,低头快速书写着什么。

“明天的梦境治疗,会加大药剂剂量,”他头也不抬地开口,语气平淡,“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但治疗效果会更显著。”

他忽然抬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期许,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近乎狂热的兴奋:“你能坚持下来,对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三道警告,心底深处,再次传来一道遥远又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裹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从无尽的黑暗深渊里传来。

是阿迟的声音。

“快跑。”

“他来了。”

我抬眼,再次看向顾深澜。

他依旧在笑,嘴角的弧度自进门起,没有分毫变化,仿佛是被固定在脸上的面具,精致,却冰冷。

我盯着那张完美的面具,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我配合治疗。”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深澜脸上的笑容,骤然扩大。

那笑意越来越盛,几乎要撕裂他的脸颊,让我清晰地意识到——这张看似温和的脸,再也装不下他心底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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