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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05 08:21:35

顾深澜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这是我入院三百零七天以来,第二次踏入这里。第一次是刚入院那天,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用温和到让人无法抗拒的语气,向我拆解“分离性身份障碍”这个冰冷的诊断。那时我满心绝望,把他当成唯一的救赎,笃定他是来拉我出深渊的人。

可现在,我满心都是不确定。

猜忌像藤蔓,在心底疯狂滋生,缠得我喘不过气。

办公室的布置,与记忆中分毫不差:惨白的墙壁,浅灰色垂落的窗帘,办公桌上文件、钢笔、老式台灯摆放得一丝不苟,规整得近乎刻意。唯独墙面多了一幅画,画中是一只金色的蝉,正奋力挣脱蝉壳,半透明的翅膀沾着粘稠的液体,透着一种诡异的新生感。

“坐吧。”顾深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桌后落座。

我缓缓坐下,皮质椅面坚硬冰凉,寒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手指下意识地在扶手上轻敲两下,又猛地顿住——这个小动作,是谁的习惯?是冷静果敢的林深,是怯懦敏感的阿迟,还是……早已面目全非的我?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顾深澜翻开病历,目光快速扫过纸面,随即抬眼看向我。他的眼眸是深棕色的,看似温暖包容,却像深潭,让人探不见底。

“还行。”我淡淡回应,不愿多说。

“失眠到几点?”

我骤然一怔,心头猛地一紧:他怎么会知道我彻夜未眠?

似是看穿我的疑惑,顾深澜指尖轻点自己的眼下,语气平淡:“你的黑眼圈比昨日更重,观察病人,是医生的本分。”

我沉默不语,心底的戒备又多了一分。

他翻过一页病历,钢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随即放下笔,十指交叉抵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是心理医生惯用的姿态,看似专注真诚,实则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沈絮,我们该聊聊后续的治疗方案了。”

“之前的方案,出了问题?”我抬眼直视他,主动反问。

“没有。”他唇角勾起温和的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想,加快治疗进度。”

加快进度。

四个字,让我瞬间想起病历上的记录——每一次所谓的治疗,都是一场记忆的掠夺。第一次,遗忘早餐的点滴;第二次,抹去入院前三天的时光;第三次,更是夺走了我与母亲所有的温情回忆。

加快进度,无非是加速遗忘,加速蚕食我的自我。

“为什么突然要加快?”我追问,声音微微发紧。

顾深澜没有直接作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初秋的冷风灌进来,卷起办公桌上的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僵直,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久久没有出声。

“你体内有七个人格。”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默然,无言以对。

“这意味着,你的二十年人生,承受了七次足以摧毁普通人的极致创伤。”他猛地转身,目光沉沉地锁住我,“你的大脑为了自保,才分裂出不同人格,替你承载那些痛苦的记忆与情绪。你记不住,不是因为不曾发生,是你自己选择了遗忘,以此苟活。”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病历,翻到某一页,径直转向我。

那是一张人格统计表,清晰列着七个人格的编号、名称、年龄,以及对应的来源创伤。

我逐行看下去,心脏一点点沉向深渊。

编号03:阿迟,6-8岁,来源创伤:■■■■■■(内容被彻底涂黑,看不清一字)

编号02:林深,17岁,来源创伤:校园霸凌

编号04:无名氏,14岁,来源创伤:母亲自杀

编号05:罗音,19岁,来源创伤:情感欺骗

编号06:苏眠,24岁,来源创伤:■■■■■■(再次被涂黑)

编号07:蝉,年龄未知,来源创伤:■■■■■■(全程涂黑)

表格最上方,还有一行编号01,姓名栏一片空白。

“编号01是谁?”我声音沙哑地问。

顾深澜合上病历,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那是你的主体意识,沈絮,那就是你。”

“为什么没有名字?”

“名字是赋予人格的,你是本体,不是附属的人格。”他语气平静,可握着病历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一丝慌乱,被我精准捕捉。

我死死盯着他,试图戳破这层温和的伪装,却只看到他迅速恢复的滴水不漏,方才的异样,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所以,所谓的治疗方案,到底是什么?”我不再绕弯,直接问道。

顾深澜坐回椅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我面前。

标题刺眼——梦境疗法知情同意书。

我快速浏览内容,字字句句都透着冰冷:梦境疗法通过药物诱导,让患者进入深层潜意识梦境,与人格碎片接触,最终实现人格整合;治疗期间出现的记忆丧失、意识模糊、情绪崩溃,均属正常副作用。

正常副作用。

我被偷走的那些珍贵记忆,那些刻在生命里的过往,在他口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正常现象”。

“必须签这个,才能继续治疗?”

“不是。”顾深澜摇头,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可以拒绝。但沈絮,七个人格在你体内互相倾轧、争夺控制权,长此以往,你会彻底失去自我,到最后,你连‘我是沈絮’这个认知,都会彻底消散。”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像是在宣判一个残酷的事实:“你现在还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是因为主体意识尚存。可随着人格冲突加剧,这个‘你’会越来越弱,越来越模糊,最终……”

“最终会怎样?”我心口发紧,追问道。

“最终,这具身体会变成七个独立的灵魂,没有一个人,还记得‘沈絮’是谁。”

办公室陷入死寂。

窗外的鸟鸣、风声、远处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提醒我外界依旧运转,可我的世界,却在此刻彻底凝固。

我陷入两难。

病历上“别相信医生”的警告,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可我身处精神病院,身为确诊的精神障碍患者,除了他,我别无依靠。他是唯一能让我离开这里,看似能救赎我的人。

“签了吧。”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头望去,陈渡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白大褂随意敞开,神色随性。

“陈医生,这是我与患者的专属诊疗谈话。”顾深澜的语气,染上了明显的不悦。

陈渡耸耸肩,走进办公室将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坦然:“抱歉,路过恰巧听见。沈絮,我不骗你,梦境疗法的副作用是真的,记忆丧失也绝非小事。但不治疗,你的情况只会恶化,七个人格,随时会……”他斟酌着用词,眼神凝重,“随时会彻底取代你。”

取代我。

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的神经,痛感瞬间蔓延全身。

“陈渡。”顾深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

“好好好,我走。”陈渡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转身离开。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留下一句话:

“顾深澜是好人,但好人,也会犯错,甚至会做坏事。”

话音落,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再次恢复死寂。

顾深澜看着我,目光不再是温和的关切,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像是在通过我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验证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猜想。

“考虑好了吗?”他缓缓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

笔杆冰凉刺骨,触感与第一次触碰病历时如出一辙,一股麻痹感从指尖蔓延至心脏,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拼命阻止我写下名字。

但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沈絮。

我一笔一划,工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可看着纸上的字迹,却莫名觉得陌生,仿佛执笔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寄居在我身体里的灵魂。

顾深澜拿起同意书,仔细确认后,锁进了抽屉。他起身绕过办公桌,朝我伸出手,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祝我们合作愉快。”

我看着那只看似无害的手,没有丝毫回应,径直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问道:“顾医生,你说我母亲已经去世,她,是怎么死的?”

身后沉默了三秒,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不记得了?”顾深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不记得。”

又一段漫长的沉默,随后,他的声音缓缓传来,不带任何情绪:“她是跳楼自杀,在你十四岁那年。”

跳楼。

十四岁。

我在脑海里疯狂搜寻相关的记忆,却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迷雾,空无一物。那些本该刻骨铭心的痛苦,被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谢谢。”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阴冷的风穿堂而过,透着刺骨的寒意。我靠在墙壁上,闭上双眼,心跳快得几乎失控,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翻涌着酸涩的恶心。

说不清是因为母亲的死因,还是源于灵魂深处,对被遗忘真相的本能恐惧。

“你还好吗?”

我睁开眼,陆薇不知何时溜出了病房,穿着拖鞋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袋零食,满脸担忧。

“没事。”我勉强稳住情绪。

“你脸色差极了。”她快步走过来,递给我一包草莓味饼干,“吃点甜的,我难受的时候吃这个,会好受很多。”

我接过饼干,紧紧握在手心,粉色的包装袋上,印着一颗饱满的草莓。

草莓。

昨晚陆薇的话,突然在脑海里炸开——“你说过你想吃草莓蛋糕”。

我说过吗?

什么时候说的?

如果是昨天,我为何毫无记忆?如果是更早,我依旧没有半点印象?

“陆薇。”我叫住她,语气认真,“我之前,真的对你说过想吃草莓蛋糕?”

陆薇的脸色,瞬间闪过一丝异样,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她眼神闪躲,唇角下意识抿紧,随即又立刻堆起没心没肺的笑,摆手敷衍道:“嗨,就是你梦话里随口说的,当不得真!”

说完,她转身就往病房走,脚步急促,分明是在逃避我的追问。

我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手指不自觉收紧,饼干包装袋被攥得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在撒谎。

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可我就是笃定。

她说出那句“梦话当不得真”时,瞳孔明显放大,这是慌乱、心虚的本能反应。我何时学会观察这些细节的?我不知道。或许是阿迟,或许是林深,又或许,是潜藏在我灵魂里的本能。

回到病房,陆薇已经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实的茧,呼吸故作均匀,却依旧透着刻意——她在装睡。

我没有拆穿,默默坐在床边,拿起纸笔,一字一句地写下:

“我叫沈絮,二十一岁,仁济精神病院3017号病号,主治医生顾深澜。”

笔尖顿住,继续往下写:

“我有母亲,她十四岁那年跳楼自杀,我不记得她的模样。”

“我体内有七个人格:阿迟、林深、无名氏、罗音、苏眠、蝉,还有编号01的空白主体,那是我自己。”

看着最后一行字,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若编号01真的是我,为何我看到它的那一刻,没有丝毫归属感,反而觉得,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

笔尖在纸上一顿,墨水滴落,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我在“我自己”三个字后面,重重画下一个问号。

我自己?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极诡异的笑,在病房里响起。

不是陆薇。

那声音近在咫尺,仿佛从我的皮肤下、骨缝里、血液中,一点点渗透出来,阴冷又轻柔。

我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窗户。

白日光线充足,影子虽不如夜晚清晰,却依旧轮廓分明。

那是我的影子。

可它的姿态,与我截然不同。

我身体前倾,面向床铺执笔书写,可窗边的影子,却直直地朝向我,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物,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浑身僵住,指尖一松,笔应声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影子缓缓歪了歪头,下一秒,它缓缓举起右手。

我纹丝未动。

它对着我,轻轻招了招手。

恐惧瞬间攫住我的喉咙,我浑身冰凉,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窒息感铺天盖地。

影子慢慢放下手,将右手贴在自己心口,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我看不清它的脸,却读懂了它的唇语。

和昨夜镜子里的人影一样,无声,却直击灵魂。

“很快了,等我。”

等我?

等我做什么?

影子似乎笑了,歪着头,透着一股诡异的乖巧,随即迅速缩回正常的模样,乖乖贴在地面,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难受至极。

手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我低头看去,心头一震。

昨夜指甲刻下、早已结痂的“别醒来”四个字下方,又多了几道新鲜的刻痕,渗着淡淡的血丝,字迹稚嫩却坚定:

“别醒来,她快来了。”

她?是蝉吗?

这个突然出现、从未谋面的人格,到底是谁?

她在等什么?是准备取代我,还是……彻底吞噬我?

一阵冷风从窗户吹进来,将桌上的纸吹落在地,我写的文字被压在最下面,只露出那个孤零零的问号,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我摇摇欲坠的自我。

傍晚时分,顾深澜再次来到病房。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个银色托盘,上面摆放着注射器、安瓿瓶和医用绷带,透着冰冷的医疗气息。

“今晚,开始第一次正式治疗。”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看着那尖锐的针头,心底涌起本能的抗拒,却没有后退。

因为影子的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很快了,等我。

我倒要看看,这场所谓的治疗,到底藏着什么真相;那个即将到来的“她”,究竟是谁。

“需要做什么准备?”我冷静地问。

顾深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我如此配合,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躺下就好。”

我躺倒在床上,枕头上还残留着昨夜梦魇的潮湿凉意,透着压抑的气息。顾深澜将针头扎进我的手臂,冰凉的药剂顺着血管流淌,像一条冰冷的蛇,在我体内肆意游走。

“你会渐渐感到困倦,不要抗拒,顺着睡意走。”顾深澜坐在床边,翻开病历记录,“你会进入自己的潜意识梦境,在那里,你会见到她们。”

她们。

我体内的七个人格。

“我该怎么找到她们?”睡意席卷而来,我拼命睁着眼,视线开始模糊。

顾深澜放下笔,目光直视着我,那双温暖的眼眸里,竟泛起一丝近乎虔诚的光芒,认真得诡异:

“不用找,她们,会主动来找你。”

意识彻底开始涣散。

天花板的灯光变成模糊的光晕,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远,顾深澜的脸庞也变得模糊不清。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坠,穿过床垫,穿过地板,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是蝉鸣。

遥远又清晰,从黑暗的最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随即,一道温柔甜美的女声,缓缓响起,像是从梦境深处飘来,带着蛊惑的力量:

“一只蝉,两只蝉,三只蝉……”

“替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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