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4137年深秋,帝国西南边境的灰鸦岭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雨。
艾利特·伊斯提利尔蹲在半塌的马厩棚顶,雨水顺着斗篷的破口灌进领子,冷得他指节发白。他顾不上这些,视线死死盯在三十步外那片被黑雾笼罩的打谷场上。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动作很慢,像溺在水里的人慢慢往下沉。
“看到几个?”身旁的弩手压低声音问。艾利特没有回答。他咬开左手手套的指尖,将食指按在潮湿的木瓦上,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伊斯提利尔家传的感知术,曾经在战场上能让方圆百步内的敌军无所遁形。但现在他只能感应到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脏水看河底的石头。
魔力衰退不是一夜之间的事,就像伊斯提利尔家从帝国世袭伯爵沦落到埃安镇冒险者公会的普通注册者,也不是一夜之间的事。伊莱帝国在南方战线被联军击溃,赔款割地、裁军撤藩,他父亲用半生攒下的军功在战后清算中被一笔勾销。老伯爵死在两年前一个和今天一样阴冷的秋夜,留给独子的只有一枚刻着白焰纹章的家族指环,和一封被血浸透的帝国征召令残片——上面能辨认的字只剩下“温莱顿省”和“邪异”。
“到底几个?”弩手又催。
“五个,”艾利特收回手指,银光熄灭,“不,六个。其中一个没心跳。”
弩手的脸色变了。“死灵术?”艾利特没有纠正他。
温莱顿省这两年冒出来的东西,当地冒险者们习惯笼统地叫做“邪异”——尸体复活、牲畜发狂、村民在月圆之夜对着空气唱歌直到喉咙撕裂。公会发布的讨伐任务一张接一张,酬金高得反常,但艾利特从半年前开始就注意到,接到任务的冒险者小队,回来的不到三成。他不是来赚这笔钱的。他是来找答案的。
打谷场上的黑雾忽然膨胀了一圈,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深呼吸。艾利特瞳孔骤缩,一把按住弩手的肩膀:“别射,等它出来。”话音未落,黑雾中心裂开一道口子,一个扭曲的身影从中踏出。如果它曾经是个人类的话,骨架已经被某种力量拉长了一倍,四肢反关节弯曲,浑身覆着一层不断剥落又不断重生的黑色角质,像正在凝固的岩浆。它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五官被挤压到右侧,露出左侧一整块裸露的头骨,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暗紫色火焰。那两团火焰转向马厩棚顶,精准地锁定了艾利特的位置。
弩手的手抖了。“它看见你了——”
艾利特站起身,任由斗篷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柄家传的白焰长剑。剑柄上的白焰纹章在雨幕中微微发亮,和那东西眼眶里的紫火一明一暗,像两种不能共存的光在做无声对峙。
“动手。”艾利特说。弩矢破空,三棱箭头淬过圣水,正中那东西的胸口。角质碎裂,黑血喷溅,但怪物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像人被蚊子叮了一口那样漫不经心。然后它张开嘴——嘴裂一直开到耳根——发出了一声像是千百人同时呜咽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刮过艾利特的脊背。他咬紧牙关,从棚顶一跃而下,落地时左手已经完成了拔剑的动作,剑刃划出一道弧光劈向怪物的脖颈。白焰长剑砍进去大约两寸后被卡住了,角质层的硬度远超预计。怪物反手一巴掌拍来,力道大得带起风声,艾利特侧身避开,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横削它的膝盖关节。
这一剑命中,怪物的左腿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但它没有停——落地的手掌撑住地面,以一种蜘蛛般的姿态翻身,另一只手抓向艾利特的脚踝。艾利特后撤半步,剑尖下刺,穿透它的手掌将它钉在地上。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全身的角质开始剧烈剥落,露出下面灰败的血肉,血肉里密密麻麻嵌着什么东西——艾利特定睛一看,是符文。数百个指甲盖大小的暗色符文,像虫卵一样紧贴在它的肌肉纹理之间,正在缓缓蠕动。艾利特猛地拔剑后退。剑尖离开手掌的瞬间,符文骤然发光,紫黑色的光芒从怪物全身的创口同时喷薄而出,它像一具被点燃的油桶一样炸开,碎肉和黑血溅了半个打谷场。
弩手从棚顶滑下来,脸色苍白:“这是什么鬼东西?以前的邪异没这么——”“因为它不是邪异。”艾利特把脚下的一块残骸翻了过来,用剑尖指向碎片表面那些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符文,“这些是邪神语。”弩手愣住了,邪神语,哪怕在帝国最偏远的山村,这几个字也是禁忌中的禁忌。六十六年前的光明战争时期,自天外而来的邪神被各族联军驱逐出这个世界,它的名字被从所有典籍中抹去,只说“天外来客”、“扭曲意志”,绝口不提它的真名。但人人都知道那些被它触碰过的东西会长出会发光的符文——那既是它的标志,也是它的力量留下的烂疮。
埃安镇在帝国的版图上微不足道,是那种连军用地图都不会标注的小地方。但温莱顿省是帝国西南的粮仓,而德尔翡郡是温莱顿产粮最多的一块平原。如果扭曲之神的信徒已经渗透到了这个级别,这就不是一个冒险者公会能处理的问题了。艾利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信,不要全信。”他当时以为是老头子烧糊涂了。后来他翻遍父亲留下的所有文件,在征召令残片的背面发现了一行用隐写墨水写的字——“希利斯已腐”。
帝国首都希利斯,圣光教廷所在地,皇帝陛下的居城。已腐。两年来艾利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行字,包括公会里最信任的搭档。他做的只是不断接任务,不断往温莱顿省深处走,不断收集关于邪异的情报。每一条线索都像是一条蛛丝,他跟着蛛丝走了两年,蛛网的中央终于在埃安镇的打谷场向他露出了一个角——它已经回来了,而以那位的习惯,它一定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而且显然早就不是一天两天。
“通知镇上,今晚把所有孩子集中到教堂,不要回家,不要靠近任何水井和谷仓。”艾利特将沾满黑血的剑在裤腿上擦了一把,收剑入鞘,“天亮之前我们启程。”“我们?去哪儿?”弩手追问。艾利特望向东北方。雨夜看不到希利斯的方向,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隔着三个省、两条山脉和一片沼泽。他攥紧了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去把虫子从帝国的肚子里挖出来。”
天亮的时候,埃安镇的教堂钟楼敲了七下。艾利特站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看着晨曦一点一点把镇子从黑暗中捞出来。昨夜的雨已经停了,地上的积水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打谷场方向还冒着几缕黑烟——那是他们在天亮前烧掉的残骸。弩手带着几个镇民在挨家挨户检查水井,按照艾利特的嘱咐往每口井里都倒了半瓶圣水。镇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叫做恩斯特,年轻时在帝国后勤军团干过后勤官,退了役回到老家当镇长,一当就是二十年。此刻他站在艾利特身边,手里攥着一顶旧军帽,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伊斯提利尔先生,”恩斯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说那些东西是扭曲之神的……印记?”“邪神语符文,”艾利特点头,“我在父亲留下的战报里见过类似的描述。光明帝国覆灭前,祂的军队就是用这些符文污染土地和人口,被污染的人会在七天之内转化成那副模样。”恩斯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埃安镇……”“目前只发现了打谷场这一处污染源,你们处理得及时,扩散范围应该不大。”艾利特转过身,看着老镇长,“但我需要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镇上最近半年有没有来过陌生人?教廷的人,贵族的人,或者任何看起来不太对劲的人?”
恩斯特想了想,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教廷的人没有来过,我们这小地方,主教十年都不来巡视一次。贵族……”他犹豫了一下,“三个月前,有个自称是温莱顿省总督府书记官的人来过,说是要统计德尔翡郡各镇的粮食产量。待了三天就走了。”
“统计粮食产量?”艾利特的眉头皱了起来。帝国的税收统计从来都是秋收之后统一进行,三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时候来统计产量,就像在冬天统计积雪厚度一样反常。
“那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着金边眼镜,说话很客气,还带了个随从。”恩斯特回忆着,“对了,他在镇上的谷仓待了一整晚,说是要核对旧账本。”艾利特的心沉了一下。“带我去谷仓。”
埃安镇的谷仓在镇子北边,紧挨着磨坊和水渠,是全镇最大的石木混合建筑。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谷物腐败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艾利特举着火把走进去,火光在堆到房梁的麦草垛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谷仓看起来一切正常,麦草整齐地码放着,地面铺着干草,墙角的捕鼠笼里还关着一只已经死了好几天的老鼠。但伊斯提利尔家的感知术不会骗他。艾利特闭上眼睛,将左手按在地面上,指尖的银光比昨晚更亮了一些——经过那场战斗,他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沉睡多年的感知脉络重新开始发热。银光渗入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然后在谷仓正中央的位置遇到了一个空洞。一个魔力无法穿透的空洞。
艾利特睁开眼睛,大步走到谷仓中央,蹲下身开始刨地上的干草。恩斯特举着火把跟过来,看着他一层一层地扒开草料和浮土,直到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都有拇指大小,在火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圣光在上……”恩斯特倒吸一口凉气。艾利特没有犹豫,拔出白焰长剑,剑尖对准符文的中心用力刺入。剑身上的白焰纹章在接触到符文的瞬间猛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石板发出了一声像是活物被刺穿时的尖叫,符文开始疯狂闪烁,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当最后一个符文熄灭时,石板从中心裂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壁上附着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艾利特探头看了一眼,洞壁向下大约十尺的位置开始横向延伸,隐约能看到一条通道的入口。这个洞显然已经挖了很久,洞壁被加固过,甚至还凿出了供人攀爬的踏脚孔。
“这不是三个月能挖出来的,”恩斯特的声音在发抖,“这个洞……至少挖了一年。”
一年,艾利特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扭曲之神的信徒在埃安镇的谷仓底下挖了一条地道,挖了整整一年,而整个镇子浑然不觉。那个自称总督府书记官的人来“统计粮食产量”不过是为了检查工程的进展——或者更糟,是为了在这条地道里埋下什么东西。“这条地道通往哪里?”艾利特问。
恩斯特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往东北方向……是德尔翡郡的灌溉总渠。那条渠连接着温莱顿省三分之二的农田。”艾利特闭上眼睛。他明白了。扭曲之神的信徒根本不需要污染的军队来攻打德尔翡郡——他们只需要在灌溉总渠的水源里投入足够多的符文污染,整个温莱顿省就会在收割季之前变成一片死地。届时庄稼枯死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后果,真正可怕的是喝了污染水源的人和牲畜会发生什么变化。埃安镇打谷场上那六只怪物,恐怕只是第一批试验品。
“镇长,”艾利特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立刻派人去德尔翡郡城,把这个消息报告给郡守。同时通知下游所有村镇,在灌溉总渠的水质检测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饮用未经煮沸的河水。另外,让你的人沿着地道往里探查,我需要知道它到底有多长、通往哪里。”“那你呢?”恩斯特问。艾利特已经转身走向谷仓门口,晨曦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去追那个‘书记官’。三个月,他应该还在德尔翡郡境内。”
他走出谷仓的时候,弩手正好从街角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老大,”弩手气喘吁吁地把羊皮纸递过来,“镇公所的公告栏上今早贴了这个,我怕你看晚了耽误事。”艾利特接过羊皮纸展开,目光落在最上方的一行烫金大字上——“帝国征召令:圣历4137年秋季第二批”下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按照省份和郡县分类排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征召类别和报到地点。艾利特的目光迅速扫过名单,在中段偏下的位置找到了“温莱顿省·德尔翡郡”,那下面只列了三个名字,其中排在第一个的赫然是——“艾利特·伊斯提利尔,世袭伯爵衔,征召类别:战斗序列,报到地点:温莱顿省城梅尔堡,报到时限:圣历4137年霜月十五日之前。”
霜月十五日,距离现在还有十七天。
艾利特盯着那张征召令看了很久,久到弩手忍不住开口问:“老大,你不会真去吧?帝国军当年可是把你爹——”“去。”艾利特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但不是去梅尔堡。”他在心里把两件事拼到了一起。帝国征召他这个落魄伯爵之子加入讨伐邪异的战斗序列,而邪异的根源他已经找到了——扭曲之神的势力正在温莱顿省的地下悄然扩张。这两条线不可能只是巧合。帝国的上层一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否则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大规模征召旧贵族子弟入伍。但问题是,他们知道的到底有多少?更重要的是——那个在埃安镇谷仓地下挖了整整一年地道的家伙,他到底在为谁服务?“叫上兄弟们收拾装备,”艾利特说,“我们先去德尔翡郡城。那个冒充书记官的人,我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