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埃安镇到德尔翡郡城,骑马需要两天。艾利特带了三个人——弩手戈登、斥候薇拉,还有一个叫做老莫尔的铁匠,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祖传三代都在埃安镇打铁为生。
老莫尔从来没有出过埃安镇方圆三十里的范围,但当艾利特问他要不要跟来的时候,这个胡子拉碴的铁匠只说了一句话:“我女儿今年七岁。那个洞底下要是真有脏东西,我不能让它走到地面上来。”
他们沿着温莱顿省的主干道向西南行进,沿途经过三个村庄和一个小镇。每经过一个定居点,艾利特都会停下来检查当地的谷仓和水井。在第二个村庄的磨坊里,他又发现了一块石板,比埃安镇的要小一些,符文数量也少,但位置同样是在水源上游的必经之路上。他把石板捣毁后继续赶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布局是有规律的,每一块符文石板都被放置在水源或粮仓的关键节点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和方位经过精密的计算,一旦同时激活,整个德尔翡郡的水系都会在极短时间内被污染。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破坏行动,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战争行为。
第二天傍晚,他们抵达了德尔翡郡城。郡城比埃安镇大了十倍不止,城墙用青石砌成,高约四丈,墙头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瞭望塔。但艾利特远远看到城墙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城卫正在逐个检查入城者的身份文牒,检查的程序繁琐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数量也比正常时期多了至少三倍。
“出事了。”薇拉说。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父亲是退役军中的斥候,从小跟着父亲学会了追踪和辨识痕迹,一双眼睛尖得像鹰。
艾利特点头,他在城门口排队的时候竖着耳朵听周围人的议论,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一个大概——三天前,郡守府遭到了一起刺杀,刺客没有得手,但在逃跑过程中被城卫逼进了一条死胡同,然后那个刺客当着二十多个城卫的面,整个人化成了一摊黑水。从那摊黑水里爬出了七只手掌大小的黑色甲虫,攻击了在场的所有人,咬伤了五个城卫,其中两个在当晚就发了狂,开始攻击身边的同伴,被制服之后皮肤上出现了会发光的紫色纹路。扭曲之神的虫子已经爬到了郡守府的门口。而且这一次,它们不再躲在地下。
轮到他接受检查的时候,城卫翻开他的身份文牒,看到“伊斯提利尔”这个姓氏时明显愣了一下。他在旁边的登记簿上翻了半天,找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对照着看了两遍,然后抬头打量艾利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伊斯提利尔先生,”城卫把文牒还给他,声音压低了一些,“郡守大人有令,如果您来了,请直接去郡守府见他。有人在城门口等您。”有人在等他。艾利特不动声色地接过文牒,带着三个同伴穿过城门。
城门内侧果然站着一个穿郡守府制服的年轻人,看到他就迎上来,行了个简单的军礼。“艾利特·伊斯提利尔伯爵?请随我来,郡守大人等候多时了。”“郡守怎么知道我会来?”艾利特边走边问。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征召令发出去之后,郡守大人就在各个城门放了您的名字。他说……伊斯提利尔家的人接到征召令,一定会来。”艾利特没再说话。他父亲和德尔翡郡的郡守打过交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伯爵还穿着帝国军的将官制服,而郡守只是一个刚从军事学院毕业的少尉参谋。但现在对方是掌控整个德尔翡郡军政大权的一方大员,而艾利特只是一个连扈从都养不起的落魄贵族。
郡守府在城中央的行政广场旁边,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制建筑,外表朴素得不像一个郡守的官邸。艾利特被领进二楼的书房,看到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和军旅生涯磨出深深纹路的脸。
“艾利特,”郡守站起来,绕过书桌伸出手,“阿图斯·瓦伦,德尔翡郡守。你父亲在诺曼河谷救过我一条命。”艾利特握住他的手,感觉到这只手虽然苍老,却依然有力。
“瓦伦将军,我父亲提起过您。”
“坐。”瓦伦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自己却没有回书桌后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到艾利特对面,像两个老兵在篝火旁闲聊那样随意。但他的下一句话却一点都不随意,“埃安镇的谷仓下面,你发现了什么?”艾利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埃安镇的事——郡守能在各个城门放他的名字等他,自然也能监控辖区内每一个村镇的异常报告。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枚从符文石板上撬下来的碎片,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碎片上的符文已经熄灭了,但残存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辨。瓦伦拿起碎片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把它轻轻放回桌面。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艾利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放下碎片之后不自觉地蜷成了拳头。
“这个符文,”瓦伦说,“我见过。二十年前,在诺曼河谷。”
二十年前的诺曼河谷战役,是光明帝国覆灭之前最关键的一战。瓦伦作为帝国第七军团的一名少尉参谋参与其中,而当时指挥整个第七军团的正是艾利特的父亲,伊斯提利尔伯爵。那一战帝国军以少胜多,击溃了扭曲之神信徒的主力部队,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第七军团一万二千人,活着走出河谷的不到四千。
“战后统计的时候,我们在扭曲信徒的尸体上发现了类似的符文,”瓦伦缓缓说道,“只不过那时候的符文更大,是直接刻在皮肉上的,不像现在这样藏在地下。但形状和排列方式完全一样。我后来在军部档案室里查了很多资料,确认这是扭曲之神的‘腐化印记’,作用是缓慢扭曲周围一切生物的形态和心智。当年诺曼河谷的敌军主力就是靠着这些符文在极短时间内把普通平民转化成战斗单位的。”
“转化的原理是什么?”
瓦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两个字:“饮水。”艾利特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果然。埃安镇的谷仓地道通往灌溉总渠,而诺曼河谷战役中敌军用的是同样的手段——污染水源,把沿河居住的村民大批转化成扭曲的怪物,然后驱赶他们冲击帝国军的防线。二十年前的那一套,如今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温莱顿省。
“但这次不一样,”瓦伦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大幅军事地图前,用手指沿着德尔翡郡的河流走向画了一个圈,“诺曼河谷的时候,扭曲信徒是在敌军的正规部队配合下行动的,他们有自己的军事指挥系统、后勤补给线和防御工事。这次呢?没有敌军入侵,没有军旗番号,没有任何正规军事行动的迹象。他们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不是比喻,是真的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艾利特走到地图前,看着瓦伦用手指标出的几个点。埃安镇、磨坊村、柳溪渡、灰石堡——他在沿途检查过的三个定居点,加上郡守府遇袭的地点,五个点在地图上连起来,恰好构成了一个以德尔翡郡城为中心的半圆形。
“他们在包围郡城,”艾利特说,“从周边农村开始,一步一步收紧。”
“不止,”瓦伦的手指继续向外移动,划过德尔翡郡的边界,进入相邻的霍克郡和灰松林地区,“如果我收到的情报没错的话,同样的布局在整个温莱顿省都在进行。德尔翡郡只是最先浮出水面的一角。而且——”他顿了一下,转过身面对艾利特,眼神变得极为锐利,“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选在现在动手吗?”
“因为帝国内忧外患,”艾利特说,“东北战败,军力空虚,帝国无力调动正规军来镇压。”
“这是其一。”瓦伦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上锁的铁盒,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取出里面的文件。那是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军部通报,日期是两个月前。“其二是这个——三个月前,帝国在温莱顿省组建了一支特别讨伐军,由本地贵族私兵和冒险者公会志愿者混编而成,专门针对扭曲教派的据点进行清剿。第一次行动很成功,捣毁了他们在灰松林地区的三个据点。但第二次行动的时候,讨伐军开进预定地点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们的后方遭到了突袭。”
“后方?”
“带队指挥官的庄园被洗劫一空,一家老小十二口人全部失踪,第二天漂在灌溉渠里,身上长满了那种发光的符文。”瓦伦的声音平静,但攥着文件的手指已经发白,“与此同时,参与第一次清剿行动的五个贵族家族中,有三个拒绝再出兵——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说兵力不足,有的说领地受到了其他威胁需要自保,总之就是不肯再参与任何讨伐行动。”艾利特接过那份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军部对这件事的评估写在最后一段,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明确——温莱顿省的贵族阶层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已经不可靠了。
“他们不是被威胁了,”艾利特放下文件,“他们是主动投靠了。”
瓦伦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怎么确定?”
“因为威胁不会持续这么久,”艾利特说,“一个贵族被威胁了,第一次可能会屈服,但第二次、第三次呢?家里死了十二口人的那个指挥官,他要是真的只是被威胁的,按理说他会愤怒——他会调集所有能调集的力量去复仇。但他没有,他沉默了。沉默说明他心里有愧。有愧说明他知道对方是谁、对方要什么、而他自己在什么时候点了头。”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我父亲教过我,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强大,而是你不知道身边的人什么时候会倒戈。”
瓦伦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书房里的魔法灯自动亮起,在地图上投下柔和的光。最终还是瓦伦先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你说得对。有人倒戈了。而且不是小贵族,是能影响整个温莱顿省局势的大人物。”
“谁?”
“温莱顿总督瓦伦丁·奥克塔维厄斯公爵本人,”瓦伦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然后看着艾利特的眼睛,“至少,我有六成把握是他。”艾利特的瞳孔微微收缩。温莱顿总督,帝国东北四省的最高军政长官,手握三万边防军的调动权。如果这个人投靠了扭曲之神,那整个温莱顿省的局面就不是“危险”两个字能形容的了——这是灭顶之灾。
“证据呢?”艾利特问。
“没有直接证据,”瓦伦摇头,“公爵大人做事滴水不漏,所有公开的命令都合情合理——削减讨伐军经费是因为战败赔款后财政紧张,调动边防军回防省城是因为边界没有威胁。每一件事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所有事情加在一起的结果就是,扭曲教派的势力在过去半年里扩张了三倍以上,而真正有能力和意愿对抗他们的力量却越来越分散、越来越虚弱。”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两个老兵之间才会用的坦率语气说:“我需要一个我能信任的人去梅尔堡,替我参加讨伐军的作战会议。名册上所有活着的人我都排查过一遍,有三分之一已经可能被收买,另外三分之一有家有业顾虑太多,剩下的人里资历够、能力够、而且我敢把后背交给他的——只有伊斯提利尔家的儿子。”
艾利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握过白焰剑,杀过扭曲的怪物,也翻过父亲留下的每一份文件、每一封书信、每一张标着“希利斯已腐”的隐写残片。两年了,他像一只循着血迹追踪猎物的猎犬一样追着扭曲教派的踪迹走到了今天,如今猎物的轮廓已经在迷雾中隐隐浮现,而瓦伦给他的不是一个命令——是一个机会。
“我有三个条件。”艾利特抬起头。
“说。”
“第一,我的人在我不在的期间需要得到郡守府的庇护和物资支持。埃安镇的防御需要加固,灌溉总渠沿线的符文石板需要全面排查清理。戈登、薇拉和老莫尔知道怎么做,但他们需要授权和资源。”瓦伦点头。
“没问题。”
“第二,如果你对我的信任是真的,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来自梅尔堡的命令——除非那上面有我的标记。公爵如果真的投靠了扭曲教派,他一定会在讨伐军内部安插人手,作战会议很可能是一个陷阱。”瓦伦沉默了两秒,然后再次点头,这一次点得更慢更重。
“第三呢?”
“我需要你的情报网帮我查一件事,”艾利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征召令残片,背面用隐写墨水写着“希利斯已腐”四个字。他已经用火烤过,字迹清晰可见,“老伯爵去世之前留下的信息。希利斯已腐。我要知道这四个字指的是什么——是人,还是体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瓦伦接过那张纸片,目光落在“希利斯已腐”四个字上,脸色渐渐变了。他看了很久,久到书房角落的落地钟敲完了整整八下。然后他把纸片小心地还给艾利特,说了一句让艾利特始料未及的话。
“这行字,”瓦伦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石头,“是你父亲的笔迹,但墨水不是。这种隐写墨水的配方只有帝国枢密院掌握,是专供最高级别机要通讯使用的。你父亲被解除军职之后,不应该还能接触到这种墨水——除非有人主动送到他手里。”
两人对视,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有人在希利斯给他传了消息,”艾利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而且这个人,知道帝国上层已经出了问题。”窗外传来钟楼的整点报时,九声钟响在夜空中远远荡开。艾利特站起来,将那张残片收回怀中,指腹触碰到纸面的时候感受到了那行隐写字迹微微凸起的笔锋。那是他父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行字,两年来他读了无数遍,每一次都能读出新的东西来。
“我明天出发去梅尔堡,”他对瓦伦说,“在那之前,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三个月前去埃安镇冒充书记官的那个家伙,”艾利特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瓦伦一眼,“他就在郡城,对不对?”瓦伦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惊讶。他张了张嘴,最终发出一声像是苦笑又像是叹气的声响:“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说刺客在郡守府刺杀未遂之后化成了一摊黑水,”艾利特说,“这种事情,普通士兵就算亲眼看到也很难描述得准确——皮肤如何溃烂、黑水以什么速度蔓延、甲虫是如何从液体中成形的。而你的描述太精确了,精确得像是亲眼看过不止一次类似的案例。”他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你抓住了那个冒充书记官的人,从他嘴里撬出了情报,所以你才会对扭曲信徒的行为模式了解得这么清楚。他在哪儿?”瓦伦看着这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的身影——斗篷破了边角,靴子上糊着干涸的泥浆和黑血,肩背却挺得像一把还在鞘中的剑。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诺曼河谷的老伯爵,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眼神。
“郡守府地下审讯室,”瓦伦说,“但你最好做个心理准备——他已经不怎么像人了。”
地下审讯室在郡守府主楼后方的独立石屋内,入口伪装成一个废弃的酒窖。艾利特跟着瓦伦走下两段石阶,穿过一道被三重封印法阵加固过的铁门,进入了审讯室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三间牢房,墙壁上刻着压制魔力的符文,天花板上悬着一排永明灯,光线惨白而刺眼。瓦伦在走廊尽头的那间牢房前停下,示意看守打开门上的观察窗。艾利特凑近一看,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牢房里关着的东西确实还有人的形状,但也只剩下形状了。他的整个人像一根正在融化的蜡烛,皮肤已经不再是固体的状态,而是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往下流淌,在脚下汇成一汪暗色的黏液。他的面部五官还能辨认——金边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碎了一面——但脸颊上的皮肉已经滑到了颧骨以下,露出下面发黑的骨骼和仍在蠕动的符文。那些符文和他在埃安镇打谷场怪物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密集、更深入——它们已经不满足于附着在肌肉表面,而是沿着血管向深处蔓延,每一条血管都是一条发光的紫线,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搏动,像是某种寄生虫在宿主体内缓慢呼吸。
“他还能说话吗?”艾利特问。
“有时候能,”瓦伦说,“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不超过三分钟。他说自己叫卡勒斯,曾经是梅尔堡总督府的二等书记官,三个月前被派到德尔翡郡执行所谓的‘渗透任务’。但他每次清醒的时候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就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写了东西,又擦掉了,又写了新的上去。”
艾利特示意看守打开牢门。瓦伦想要阻止他,但看到艾利特的表情之后收回了手。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打开,牢房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像腐烂的花朵混合着烧焦的糖。艾利特走进去,蹲在那个曾经叫卡勒斯的男人面前,与他平视。
“卡勒斯,”艾利特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男人仅剩的眼球转动了一下,隔着碎了半边的镜片看向艾利特。
他的嘴唇翕动了片刻,发出一种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但勉强能听出人类的语言:“你是谁?”
“我叫艾利特·伊斯提利尔。三个月前你去过埃安镇,在镇上的谷仓底下挖了一条地道。是谁让你挖的?”卡勒斯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身上那些发光的符文同时亮了一度,像是被触发了某个开关。他的嘴唇扭曲成一个不应该属于人类的弧度——艾利特花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微笑。
“伊斯提利尔……”卡勒斯的声音变得流畅了些,却带上了一种不属于他的音质,更低沉、更缓慢,仿佛有另一个人正在借用他的喉咙说话,“白焰家族的血脉。我闻到了。你的魔力很特别,和那些用圣光撑门面的伪君子不一样。你的力量来自更古老的东西。”艾利特的后颈炸起一层鸡皮疙瘩。这不是卡勒斯在说话——控制这具身体的东西,正在透过卡勒斯的眼睛看着他。
“扭曲之神?”艾利特问,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卡勒斯——或者说控制卡勒斯的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石块在水底滚动一样的笑声。“神?你们喜欢用这个词。我更愿意自称……园丁。我在整理一座荒废已久的花园。每一株花木都应该按照最完美的形态重新排列,而不是任由它们杂乱无章地生长,像你们这样。”
“你的‘花园’指的是温莱顿省,”艾利特说,“你在这里安排了什么?”
“安排?”那个东西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滞涩感,像是一具木偶在被不熟练的手指操控,“我只是撒下了种子。种子会自己找到适合生长的土壤。你们的恐惧、贪婪、憎恨——这些都是最好的肥料。”它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艾利特腰间露出的剑柄上,“那把剑……我认识。它曾经刺伤过我。那是在诺曼河谷,一个穿着和你同样纹章的人。”艾利特的心脏重重一跳。诺曼河谷。他父亲的白焰剑曾刺伤过扭曲之神——不是它的信徒,不是它的造物,而是它本身。
“他现在在哪里?”扭曲之神透过卡勒斯的嘴问道,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真正的好奇,“那个用这把剑伤到我的人?”
“死了,”艾利特说,声音冰冷,“但剑还在。”卡勒斯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眶周围的皮肤因为这一动作而撕裂,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那些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卡勒斯的嘴张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艾利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牢房的石墙。然后一切戛然而止。符文的亮度骤降,卡勒斯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失去支撑的血肉开始加速溶解,整个人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化成了一地黑水。黑水中央躺着那副金边眼镜,碎掉的镜片反射着永明灯的白光。艾利特扶着墙站起来,呼吸粗重。瓦伦冲进牢房,看到地上的黑水之后脸色一沉:“它跑了?”
“不是跑了,”艾利特捡起金边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沾着的黑水,“它只是切断了这个傀儡的连接。但它临走前告诉了我一件事。”他把眼镜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转身看向瓦伦,“我父亲确实伤过它,用这把剑。而且它还记得,记得很清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恐惧,只有一种冷冽而专注的、猎手确认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沉静。“它在温莱顿省的布局不是临时起意,”艾利特继续说道,“诺曼河谷之败让它蛰伏了二十年,但这二十年它没有闲着。它学会了更隐蔽的方式——渗透而不是强攻,腐蚀而不是征服。它说那些人是‘恐惧、贪婪、憎恨’给它打开的土壤。这意味着那些倒戈的贵族不是被抓走强迫转化的,是被说服的。有人替它传话,有人替它开价,有人心甘情愿地在领地上为它铺设符文。”瓦伦的脸色越来越沉。“公爵。”
“公爵只是一个,”艾利特走出牢房,在走廊里停下来回头看了瓦伦一眼,“我怀疑在去梅尔堡的路上,我会遇到更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艾利特摸了摸腰间的剑柄,白焰纹章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感知到了某种久违的召唤。二十年前在诺曼河谷,这把剑的主人站在扭曲之神的对立面,刺穿了它的防御,给了它一记永远无法忘记的伤痕。二十年后,扭曲之神回来了,而白焰剑的主人换成了一个比当年老伯爵更年轻、更穷困、也更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去梅尔堡,参加作战会议,搞清楚讨伐军内部到底有多少人还站在我们这一边。”艾利特迈上台阶,推开通往地面的铁门,冷冽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腐败气味,“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西南方的夜空。梅尔堡在那个方向,温莱顿省城,总督府的所在地。更远处是希利斯,帝国的心脏,连他父亲都不知道那里面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要从德尔翡郡走到希利斯,他需要的不只是一把剑。“然后我要找齐还愿意打仗的人,”艾利特说,“不管那是五个,五十个,还是五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