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德尔翡郡城到省城梅尔堡,骑马走官道需要六天。
艾利特在第二天傍晚抵达德尔翡郡与霍克郡交界处的灰松林驿站时,遇到了第一批“还愿意打仗的人”。
驿站是个两层木楼,底层是酒馆和马厩,楼上是客房。艾利特推门进去的时候,酒馆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从穿着和装备来看基本都是冒险者,有几张面孔他还在公会任务板上见过。酒馆角落的长桌旁围坐了四个穿着统一深绿色斗篷的人,斗篷胸口位置绣着一棵银色的松树——灰松林自由骑兵团的标志。这个团在温莱顿省冒险者圈子里小有名气,专接高难度的清剿任务,死亡率高得吓人但从不缺人手,因为他们的团长有一个在温莱顿冒险者圈子里几乎家喻户晓的规矩:只收没有家人的人。
“伊斯提利尔,”长桌边有人叫他的名字。艾利特转头看去。叫他的人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浅棕色短发剪到耳根,左脸从颧骨到嘴角有一道被利爪撕出的旧伤疤。她穿着和其他人同样的绿色斗篷,但领口别着一枚银色松针——团长的标志。她的名字叫莱娜·灰松,灰松林自由骑兵团的创始人和指挥官,曾经是帝国边防军的骑兵少尉,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违抗军令带领全队骑兵救出了一个被围困的村庄,然后被军事法庭以抗命罪开除军籍。
“莱娜团长,”艾利特在她对面坐下,“你也是被征召的?”
“征召?”莱娜冷笑了一声,把面前的一杯麦酒推给艾利特,“我是被请来的。总督府三天前派人到我们团的驻地,说有一笔大买卖,让我们来梅尔堡面谈。结果到了之后发现有人先到了,而且不是来谈买卖的——是来给我们安排任务的。”艾利特接过酒杯但没有喝。“谁?”“省讨伐军指挥部的人,一个叫塞巴斯蒂安·克劳狄的参谋官,自称是公爵的心腹。”莱娜压低了声音,手指蘸着麦酒在桌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圈,“他开的价码很高,高到不正常——每个参与清剿行动的冒险者团队,除了常规酬金外,还能额外获得被收复地区三年的税收分成。三年的税收分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利特的眼神冷了一瞬。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讨伐军在清理完扭曲教派之后,参与清剿的冒险者团队实际上会成为那些地区的半永久驻扎力量,有自己的经济来源,有固定的驻防区域,甚至可以在当地招募人手。这已经不是在组建讨伐军了,这是在军阀化——把省级武装力量拆分成若干个半自治的军事团体,名义上归属讨伐军统一指挥,实际上每个团队都是独立的经济和军事单元。
“如果我是公爵,”莱娜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重重地放在桌上,“我会把最难打的任务分给最强的团队,让他们和扭曲教派互相消耗。然后在所有人精疲力尽的时候,宣布讨伐军需要‘统一整编’,把所有半独立的冒险者团队收编进正规指挥体系。”
“你会怎么做?”艾利特问。
莱娜的手指在桌上的水渍圈中间戳了一个洞。“我不会让任何人收编我的人。”
门外的马厩方向传来一声马嘶,接着是脚步声和锁甲碰撞的脆响。酒馆的门被人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蜡烛火焰齐齐向一侧偏斜。一个披着帝国军制式斗篷、里面穿着链甲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的帽檐上滴下来,在地上打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扫视了一圈酒馆,目光在莱娜的银色松针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锁定了艾利特。
“艾利特·伊斯提利尔?”
“是我。”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封着火漆印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艾利特面前。火漆印是省讨伐军指挥部的纹章——交叉的双剑围绕着一座堡垒,纹章的正下方盖着总督府红色印泥加封的“优先呈递”字样。
“塞巴斯蒂安·克劳狄参谋官向您致以问候,”男人的语气是标准的军事传令官式的公事公办,“讨伐军指挥部将于明晚在梅尔堡军事大厅举行战前会议,您的出席是强制性的。信封里是通行证和您的正式征召确认函——从现在起,您已经被编入讨伐军战斗序列,军衔暂时保留为预备少尉。”
他说完这句话,行了个简短的军礼,转身就走,披风在门框上挂了一下,带起一阵冷风。艾利特拆开信封,里面的内容不出所料。但让他注意的是征召确认函最下面附的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手写的几行字,笔迹整齐得近乎印刷——“伊斯提利尔先生:我知道你父亲是谁。我也知道你从埃安镇带出来的情报对这次会议至关重要。会议开始之前,我想单独和你谈谈。地点在军事大厅三楼的档案室,时间在明晚六点。另外,别告诉任何人你收到了这张纸条。——S.C.”
S.C.——塞巴斯蒂安·克劳狄。艾利特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脸上不动声色。一个公爵的心腹参谋官,在秘密地约见一个刚被征召的落魄贵族,而且特意叮嘱保密。要么这是个陷阱,要么塞巴斯蒂安·克劳狄这个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莱娜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艾利特把征召确认函推给她看,但没有拿出那张纸条。多年的冒险者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没有搞清楚敌我之前,把每一份信息都当成可能被截获的军事情报来对待。“明晚的会议,”莱娜看完之后把文件推回来,“你要在会上把埃安镇的事说出来吗?”
“看情况。”艾利特终于端起那杯麦酒喝了一口,酒液冰冷苦涩,但能驱散从灰松林方向渗过来的寒气,“在这之前,我要先见一个人。”
第二天傍晚,艾利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梅尔堡军事大厅。军事大厅是省城最古老的建筑之一,据说地基可以追溯到帝国建立之前一百年的堡垒遗址。它的主体是一座三层的石砌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在暮色中看起来像无数条干涸的血管。三楼是档案室和地图绘制室,平常极少有人上去,只有参谋部的少数人会偶尔来调阅旧档案。艾利特在楼梯口出示了通行证,值勤的士兵看了一眼就放行了。他走上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尘土的气味,尽头的档案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推门进去。档案室比预想的要大,大约有普通酒馆大堂的两倍。房间里密密麻麻排列着顶到天花板的橡木书架,架上塞满了卷轴筒和装订成册的文件盒。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桌上摊开了好几张大幅军事地图,地图上插满了不同颜色的标记旗。桌边站着一个人,三十岁出头,穿着讨伐军参谋官的深蓝色制服,身材瘦削,脸型偏长,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这副眼镜让艾利特想起埃安镇审讯室里那副碎了的金边眼镜,不过眼前这副是完好无损的。“伊斯提利尔先生,”塞巴斯蒂安·克劳狄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被灯光映得反光的镜片,然后重新戴上,“谢谢你能提前来。请坐。”
艾利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放下佩剑。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图——温莱顿省的全域军事地图,标注着省内的驻军分布、粮仓位置、水系网络和各级定居点。地图上的标记旗颜色有四种:红色代表讨伐军控制区,蓝色代表扭曲教派已知活动区域,黄色代表情况不明地带,黑色代表已经彻底失去联络的地区。黑色旗帜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塞巴斯蒂安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在灯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黑色区域比军方对外公布的数字多了将近三成,公爵大人压下了这些损失报告,理由是‘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艾利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塞巴斯蒂安脸上。“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塞巴斯蒂安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拐弯抹角,“老伊斯提利尔伯爵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军事指挥官之一。我在军法学院学习的时候,诺曼河谷战役是我们的必修案例。那场战役之所以能打赢,最重要的一条不是因为兵力优势——帝国军当时以少打多——而是因为有个人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敢带头冲锋,把敌军的主帅逼了出来。”
“你不是公爵的心腹吗?”艾利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解开了自己制服的领口。领口内侧的暗袋里藏着一枚极小的徽章,徽章的图案是一朵被闪电环绕的七瓣白花——艾利特认得它,那是七圣教会的“真理之眼”印记。在圣光教廷成为帝国国教之后,七圣教会早已被边缘化,他们不拜圣光,而是信奉七位驱逐扭曲之神的圣者本身,认为真理不能被教廷垄断,必须在实践中验证。在帝国的官方叙事里,他们甚至被委婉地打上了“异端”的标签。
“心腹是伪装,”塞巴斯蒂安把徽章收回去,重新扣好领口,“我在公爵身边待了三年,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扭曲教派在温莱顿省的渗透到底有多深。三年下来,我得到的答案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把桌上的地图往艾利特面前推了推,“你看到的这些黑色区域,每一个都代表至少一个村庄的人口完全转化。整个过程最快的只花了四天,最慢的也不会超过两周。我们在理论上掌握足够的情报和兵力来阻止他们,但实际上每次讨伐军的部署都至少晚了两到三天——而这两三天的延误,正好够扭曲教派完成一轮新的转化。”
“公爵有意拖延?”艾利特问。
“比那更糟。”塞巴斯蒂安从桌上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递给艾利特,“这是过去半年讨伐军物资调拨记录和人事调令的对照。每一批装备被调往某地之前三天,扭曲教派都会撤离该地。每一次人事变动之后,新上任的指挥官都会发现自己的副手来自某个已经在清单上的贵族家族——我之前以为这些只是巧合,直到上个月的一次意外。”
他翻出另一份文件,一份标着“军法审判记录”的羊皮卷。“一个后勤处的上尉被查出倒卖军用物资,这本不算大事,军法处判了他十年。但审讯过程中他交代了一件事——他在倒卖物资的同时,还按照上峰的指令,把讨伐军的每月换防时间表提前三天寄给了一个名叫‘灰手套’的中间人。”
“那个中间人呢?”
“失踪了。军法处逮捕上尉的当晚,灰手套就从梅尔堡彻底消失了,连他住的地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存在过这个人。”塞巴斯蒂安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的眼窝凹陷,眼下是两道青黑色的阴影,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但我在他消失之前查到了一点尾巴——他收到的换防时间表,最终被送进了一处位于梅尔堡东郊的庄园。那处庄园的地契上写的是一位孤儿寡母的名字,名义上和任何一个贵族都没有关系。但我顺着地契的交易链条往上追,追踪了七层中间转手之后,找到了一笔原始出资。”他停了一下,看着艾利特的眼睛。
“出资方是瓦伦丁·奥克塔维厄斯公爵夫人的一个私人基金会。”
档案室里安静了几秒。艾利特低头看着手中的审判记录和物资调拨对照表,将这些信息与自己在德尔翡郡调查到的线索一一对应。瓦伦的怀疑和塞巴斯蒂安的调查,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证实了同一件事。再加上他在审讯室里与扭曲之神的直接对话——它能在埃安镇地下的通道完工时派出“书记官”来检查工程进度,说明它对于公爵势力范围内的动态了如指掌。
“公爵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艾利特问。
“应该不知道,”塞巴斯蒂安说,“但他最近已经开始怀疑身边有泄密源了。三次作战计划泄露之后,他在参谋部内部展开了秘密调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查到我头上,但也只是时间问题。”他重新戴上眼镜,眼底的疲惫中透出一丝决然,“所以我需要你在今晚的会议上做一件冒险的事。”
“什么事?”
“把你掌握的所有情报公开摆上桌面——埃安镇的符文石板、谷仓地下的地道网络、卡勒斯的审讯记录,包括你和扭曲之神透过傀儡的直接对话。”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窗外渐起的晚风盖过,“我会在会议上支持你的每一个论点,并提供我这边掌握的证据。如果我们能说服讨伐军中至少三分之一的中立派指挥官,就能在会议上形成一个足够强大的阵线,迫使公爵在行动部署上做出妥协。”
“妥协之后呢?”艾利特问。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半是苦涩,半是决绝。“之后,我会亲自去希利斯,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上达天听。如果达不成,那就拉上所有还愿意反抗的人,能救多少人救多少人。”
艾利特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已尽,黑夜完全降临,军事大厅楼下的钟敲了六下半,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下方中庭里陆陆续续聚集的讨伐军军官和冒险者代表们。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这是已经提前摆好了的棋,”艾利特望着窗下的人群,缓缓说道,“公爵的棋子早就布好,我们现在才来落子,已经是后手。”
“对,”塞巴斯蒂安坦然承认,“但我认识一个这辈子都在打后手的人,最后赢了整盘棋。”
“谁?”
“你父亲,”塞巴斯蒂安说,“诺曼河谷战役的最初三个小时,帝国军被压在河谷出口全面被动挨打。你父亲做的事情不是反攻——他做的是拖。用最小的代价拖延足够长的时间,拖到扭曲教派的转化链出现断裂,然后在那一个点上打出全部底牌。”
艾利特转过身。身后窗外中庭的火把光芒映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他重新走到桌前,拿起征召确认函看了一眼,然后将它折好放进怀里。
“好吧,”他说,“今晚我来做那个把真相亮出来的人。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了——如果公爵在会议上翻脸,或者我们说服不了足够的人——你要答应我,不是一个人去希利斯。”艾利特朝塞巴斯蒂安伸出一只手,“我们一起去。”
塞巴斯蒂安看着那只手,它是握剑的手,骨节粗粝,虎口处有常年练剑磨出的硬茧。他伸手握住了它。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