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从北境矿脉方向吹来,裹挟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
艾伦·诺斯站在颠簸的货车尾端,看着地平线上那座灰蒙蒙的矿区小镇越来越近。车厢里堆满矿石样本,他只能靠边站着,黑发被风吹得凌乱。
“到了,诺斯少爷。”
赶车的老仆人头也不回地说,那声“少爷”的尾音微妙地上扬了半拍,落在耳朵里更像一根软刺。艾伦没接话,只是拎起脚边那个磨损的皮箱。
黑铁矿区,帝国最北端的边陲之地。说是矿区,其实就是个被家族榨干了价值后丢给底层监工自生自灭的烂摊子。每年产出的矿石还不够支付运输费用,矿工跑了一半,剩下的大多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把他丢到这里来,管家鲍里斯甚至懒得编一个体面点的理由。
“二少爷既然无法觉醒源力,不如去矿区历练历练。”
历练。艾伦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嚼,觉得它和“流放”的味道差不多。
矿区大门是两根歪斜的木头柱子,顶上横着一块铁皮招牌,上面“黑铁矿区”四个字被锈迹啃掉了一半。一个穿着沾满煤灰短衫的矿工头目迎上来,上下打量他的目光毫不遮掩——从那双还算干净的皮靴看到洗得发白的衣领,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柄象征着贵族身份却并不值钱的细剑上。
“你就是那个……觉醒不了的?”
矿工头目咧嘴笑了笑,牙齿在黝黑脸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
艾伦没正面回应,只是看了对方一眼。那是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眼神。这人明明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目光却淡漠得过了头,好像别人说什么都懒得往心里去。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艾伦问。
“三号矿棚。”矿工头目转过身,冲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以前堆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
然后他迈开步子,边走边说,声音大得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奥斯特帝国以武立国,堂堂男爵之子连源力种子都觉醒不了……传出去,啧啧。”
矿区里的几个矿工闻言都看了过来。
艾伦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拎着皮箱默默走向矿棚,脚步不急不缓,脊背却绷得笔直。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
在这个源力为尊的世界里,觉醒不了体内源力种子的人,哪怕是贵族血脉,地位也未必比平民高到哪去。战士、法师、游侠、牧师——四类职业,没有源力做基础,全是妄谈。他六岁测过一次,没有;十岁又测,没有;十四岁再测,还是没有。家族的药剂师把能试的草药全灌了一遍,最后摊了摊手,说二少爷的源脉是条死路。父亲没说什么,但那之后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
而那个曾经与他有过一纸婚约的侯爵之女艾莉丝,觉醒那年就被家族当成宝贝接去了帝都的奥术与剑技学院。这些年,她给他写过一封信。信的内容他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专心修炼,不必挂念。
挂念两个字,在贵族圈里和“退婚”只差一层面纱。
艾伦把皮箱扔在矿棚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陈年木料朽烂的味道。
墙角堆着几把断了柄的镐头,一张缺了条腿的木桌,和一块勉强能当床用的木板。唯一的窗户对着北面,风灌进来时呜呜作响。
他坐在木板上,把皮箱打开翻了翻。除去换洗的衣物,箱底还有一本母亲生前留下的旧书《大陆英灵纪传》,封面发黄,边角被虫蛀过。母亲是普通人,不懂修炼,但在他小时候总给他讲书里的故事:手握圣剑的帝国英雄、冰封炎魔的绝代法师、一箭射穿天灾军团的精灵神射手……他翻开其中一页,书页上画着一名骑士高举长剑的插图,底下一行小字:破晓圣剑——亚瑟·晨辉。
他看了那幅插图很久,最终还是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
睡意来得很急,也可能是连续几天赶路把他累垮了。艾伦躺在那块硬木板上,衣服也没脱,就那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光,光从一柄剑的剑身上折射而来。那柄剑插在一个幽深的洞窟里,旁边有一具枯骨,枯骨的手指还保持着生前握剑的姿势。剑身残破,剑刃缺了好几道口子,但残存的部分依旧泛着微弱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
他感觉自己在梦里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把剑——
“轰!”
一声闷响把他从梦中震醒。声音来自矿坑深处,沉闷,悠长,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
艾伦猛地坐起来,窗外已是深夜。
紧接着,矿工棚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和叫喊:
“矿洞塌了!下面还埋着人!”
艾伦没有犹豫。他抓起那柄细剑推开门,穿过混乱的人群向矿坑的方向跑去。
矿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几根火把将洞口照得忽明忽暗。矿工头目正朝里面喊话,脸色比白天苍白了好几倍。看到艾伦出现,他愣了愣,刚要张嘴说些什么,矿井深处又传来一声塌方的余响。
艾伦越过他钻进了矿井。
“你疯了?!”头目在身后大喊,却不敢跟进去。
矿道里弥漫着浓重的煤灰气味。他弓着腰沿着起伏不平的矿道往前走,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息。脚步的回音在狭窄的空间里交错回荡,空气逐渐变得稀薄。
他扶着矿壁的手忽然一滑。
那块岩壁塌下去一块。
艾伦稳住脚下,扭头看去——塌陷的位置露出一条狭窄的裂隙,裂隙之后不是矿区常见的黑色岩层,而是一个向下的斜坡,坡面上隐约可见人工凿凿的痕迹。
他捡起一块碎石丢下去,在心里默数了两秒,才听到遥远的落地声。
矿匪作乱后,这条命本来也不值几个钱。
艾伦握紧了细剑,侧身穿进那道裂隙,沿着斜坡向下走去。七步,十五步,三十步……空气变得潮湿,一股陈腐的土壤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的脚步停下了。
火折子的微弱光芒照映出一个隐蔽的洞窟。洞窟正中央,一具枯骨倚靠在石柱上,骨骼早已枯黄发黑,但头颅微垂的姿态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枯骨并不令他害怕。
让他屏住呼吸的,是枯骨右手斜插入地的那柄剑。
剑身残破了大半,剑刃缺口数处,剑柄上的纹路已磨损到几乎看不清——但它立在那里,残存的那部分剑体上微光浮动,像被封存了千百年的晨曦,静默地燃烧着。
与他梦里出现的那柄剑——一模一样。
艾伦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枯骨空洞的眼眶平齐。空气突然变沉了,周遭的光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凝滞了半拍。火折子的光芒在一瞬间缩成豆大的蓝点,又猛地膨胀开来。
他犹豫了不到一次呼吸。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残破圣剑。
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撞进脑海。他感到眼前一黑,身体仿佛在坠落。
而在意识沉没的边缘——
他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堆积如山的魔龙尸骸之巅,举着一柄光芒万丈的长剑,仰天大笑。
然后男人低下头,像隔着生与死的距离,看向他。
(第一章 完)
**下章预告**:艾伦将在这段幻象中经历什么?那金甲骑士正是上古英灵“破晓圣剑”亚瑟·晨辉,而枯骨旁的圣剑遗物,将为他带来此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战斗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