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光。
艾伦下意识抬臂遮眼,鼻尖涌入一股浓烈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气味。等他放下手臂,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绝不是矿洞。
他站在一片焦黑的荒原上。大地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岩浆,像是大地的血管被人硬生生撕开。天空是暗红色的,厚重云层低垂欲坠,远处连绵的山脉被削去大半,断口光滑平整,似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一击削平。
而就在那片山脉的废墟之上——堆着山一样的尸骸。
龙尸。层层叠叠的龙尸。漆黑的鳞甲残破不堪,折断的骨翼斜插向天,巨大的龙头滚落山脚,眼眶空洞却仍保持着死前怒吼的姿态。至少有七八头成年魔龙。
而尸山之巅,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金色铠甲,金发披散,右手高举一柄光芒万丈的长剑。剑身上的辉光灼灼燃烧,像一轮被握在人间的微型太阳。仰天大笑从那人口中传出,豪迈得像是要把这漫天血云都震散。
艾伦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亚瑟·晨辉。
破晓圣剑。
“小子。”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背后响起。艾伦猛然转身,却发现身后什么也没有。那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他自己心里。不,更像是这片空间本身在对他说话。低沉,粗粝,带着历经千战的沙哑。
“看够了吗?”
艾伦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你以为这是什么?回忆?幻象?”那个声音继续,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一千四百年前,我死的那天。”
艾伦猛地把视线转回尸山之巅。画面似乎静止了,亚瑟·晨辉举剑的姿态被定格在半空,空气中的每一点火星都悬停不动。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又或者——记忆本身就不需要时间。
“这里每一点光,都是我一生的碎片。”声音说,“你能站在这,说明你身上流着某个古老血脉。哪种?”
艾伦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沉默。
那个声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哼笑。
“不知道?那你试试,能不能拿走点东西。”
话音落地的瞬间,静止的画面骤然粉碎。
万千碎片如暴雨般向艾伦倾泻。他下意识闭上眼,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被碎片击中——他的身体在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画面:少年时的亚瑟在训练场前挥剑千次,汗流如注;青年时的亚瑟面对魔龙怒吼,身后的村庄化作火海;壮年时的亚瑟跪在废墟前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艾伦感觉自己正在被撕碎。这些记忆不属于他,却硬生生灌入他的脑海。他看见亚瑟的每一场战斗,每一次失败与胜利,每一次信念的动摇与重建。他感受到亚瑟握剑时手心的温度,剑刃切入龙鳞时的反震,战友倒在面前时的愤怒。
太多。太沉。他要被淹没了。
“选。”
那个声音变得冷厉。
“我的剑招有三百七十二式,生平杀敌一万六千余。你可以带走一样。”
光点在他周身浮现。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碎片,都代表着亚瑟·晨辉的一项技艺。它们环绕艾伦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艾伦忽然睁开眼。
他伸出手,不是抓向那些光点,而是直直指向尸山之巅被定格的亚瑟本人。
“那一剑。”
他声音很低,但咬字极重。
“斩杀魔龙的那一剑。”
光点骤停。所有的碎片同时崩散又重聚,汇聚成一道刺目至极的剑光,从亚瑟·晨辉手中那柄圣剑上脱离,跨过千年时空。
艾伦的右手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他低头,看见掌心浮现出一个繁复的剑形刻印,纹路沿着掌纹蔓延,像是被烧红的铁水浇筑在皮肤底下。
“曙光斩。”
亚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当年我刺穿龙喉,剑光破晓。这一斩不是斩龙,是斩开黑暗——记住。”
然后声音消散。
艾伦猛地睁开眼睛。
矿洞。
火炬快要燃尽,只剩微弱的光在石壁上摇曳。枯骨依旧倚靠在石柱上,右手仍呈握剑之势,只是残破的圣剑已经从泥土中滑落,斜斜倒在艾伦脚边。
他摊开右手掌心。
一个剑形刻印——极浅,极淡,像被岁月冲刷过的旧痕——正缓缓隐入皮肤之下。
刻印落位的瞬间,艾伦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股热流从脊柱底部升起,沿着从未感知过的通道在四肢百骸间奔涌。那不是血,不是气,是一种更灼热、更原始的东西。
源力。
他无法觉醒源力十一年——但现在,这股能量正粗暴地洗涤着他的经脉,每经过一处都像是在枯涸的河床上重新凿开水道。艾伦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痛,但痛得让人想笑。
“轰——!”
头顶传来的巨响把他拉回现实。矿道的碎石被震得簌簌直落,外头隐约传来混杂着尖叫声和金属撞击声的喧哗。艾伦从地上撑起身,握住那柄残破圣剑冲出裂隙。
矿口豁然在眼前展开的一瞬,他看见了火光。
矿区到处是翻倒的推车和砸碎的矿灯。三个手持弯刀的大汉堵在矿口,刀刃上沾着新鲜的血。
矿匪来了。
为首那个光头独眼龙踹翻矿工头目,刀刃架在对方脖子上,扯着嗓子往矿洞里喊:
“那个狗屁贵族少爷呢?让他滚出来!老子倒要看看——一个废柴能值多少赎金!”
火光跃动中,艾伦握着残破圣剑,一步步走出矿道。
剑上那一点残余的微光,映在他掌心那道若有若无的剑痕上。
(第二章 完)
**下章预告**:源力初醒的艾伦,面对三个杀人不眨眼的矿匪,能否用那柄残破圣剑斩出千年前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