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独眼龙的弯刀还架在矿工头目的脖子上。
他的两个手下已经开始翻捡堆在矿口的矿石箱，把稍微值钱一点的矿石往麻袋里塞。矿工们被赶到墙角蹲着，几个年纪小的矿工崽子缩在大人身后，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我问你话呢。”独眼龙的刀锋往矿工头目脖子上压了压，一丝血线沿着刀刃渗出来，“那个废物少爷呢？跑了？”
矿工头目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
“找我？”
一个声音从矿道口传来。
火光在矿洞口晃动，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艾伦·诺斯从黑暗中走出来。矿尘沾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右手提着一柄残破不堪的长剑。剑刃缺了好几道口子，看上去砍块硬木头都能崩断，但在火把的映照下，那残缺的剑身上竟然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独眼龙眯起他仅剩的那只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出声来。
“就这？”他踢开矿工头目，提着弯刀迎上去，“你就是那个觉醒不了的废物少爷？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你手里那把破剑是干嘛用的？劈柴？”
两个手下也跟着笑起来。
艾伦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他掌心那道剑形刻印还在发烫。源力在经脉里奔涌的感觉陌生而汹涌，像是干涸多年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汛期的洪水。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能量正在沿着某种他尚不熟悉的路径流动，汇聚到持剑的右手——
“老大，这小子不对劲。”一个手下忽然收了笑，“你看他手上那把剑。”
残破圣剑上的微光正在变亮。不是被火光照亮的反光，而是从剑体内部透出来的光芒，像是被封存了千年的朝霞正在缓缓苏醒。光芒沿着剑脊蔓延，爬过每一道缺口和裂纹，每照亮一处，剑身上的锈迹便剥落一分。
独眼龙的笑容终于收敛了。
他在北境杀过不少人，见过觉醒源力的战士释放战技的场面——那是一种能让人本能感到恐惧的压迫感。而此刻从那个少年身上弥漫出来的气息，让他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动手！”他大吼一声，率先挥刀扑上来。
弯刀劈落，带着破风声。
艾伦侧身。
刀刃擦着他的鼻尖劈过，落空砍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他并没有学过实战剑术，但此刻握着这柄剑，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某种古老的本能所驱动。
亚瑟·晨辉挥剑万次，那些记忆的碎片虽然已经沉入脑海深处，但肢体的记忆留了下来。
独眼龙一刀落空，刚要回身再砍——
艾伦的剑动了。
挥剑的动作并不快，甚至称得上生涩。一个从未正经修炼过的少年，第一次握剑杀敌，动作不可能标准。剑锋斜斜划出，轨迹歪歪扭扭，像是学徒在练基础架势。
但那个起手式——
起手时剑尖微沉三分，划过时手腕内旋半寸，落点指向咽喉左下方。这一剑的姿态与千年前站在魔龙尸骸之上仰天大笑的那一剑，重合了七分。
矿口的空气骤然凝固。
残破圣剑上的光芒在挥剑的一瞬炸开。那不是战技，艾伦还没有掌握源力的运转法门，只是在依样画瓢。但即便只是依样画瓢，千年前斩杀魔龙的一剑，哪怕只剩一道影子，也不是一个矿匪头目能接下的。
一道月弧形的光痕从剑身上脱离，沿着歪歪扭扭的轨迹扫出。
独眼龙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黑点。他本能地举刀格挡，弯刀横在胸前——
“咔嚓。”
精铁锻造的弯刀像纸片一样被切开。
光弧掠过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掀飞出三步远，砸在矿石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从右肩斜拉到左肋的伤口。皮开肉绽，血如泉涌，却并不致命——那一剑的力量被弯刀卸去了大半，剑痕偏了三寸。
如果艾伦的起手式再稳一点，角度再准一点，这一剑会直接切开他的心脏。
独眼龙的脸刷地白了。
两个手下眼见老大一招落败，互相对视一眼。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判断错误——这小子刚才那一剑虽然歪了，但能一剑斩断精铁弯刀，战力至少在觉醒境中期往上。
“撤！”
两人架起独眼龙，连滚带爬地撤出矿口。其中一个跑得太急，把装矿石的麻袋都丢在了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艾伦没有追。
他只是拄着剑，微微喘息。掌心那道刻印已经彻底隐入皮肤之下，源力奔涌的灼热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那一剑抽掉了他体内本就不多的源力，此刻两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矿场安静了几秒。矿工们愣愣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
矿工头目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艾伦手里那柄残破圣剑——剑身上的微光已经熄灭了，又变成了那把看着连木头都劈不开的破剑。但此刻没人再觉得它只是一把破剑。
“……那一剑，叫什么？”矿工头目哑着嗓子问。
艾伦把剑收入腰间，转身往矿棚的方向走。
“曙光斩。”
他走出几步，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了矿工头目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亮再加几个人下井。矿道里面有条裂隙，下面还有塌方的人没挖出来。”
矿工头目沉默片刻，重重地应了一声。
等艾伦的身影消失在矿棚方向后，一个年轻矿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大，这小子怎么跟白天不一样了？白天看着就是个闷葫芦，刚才……”
“你懂什么。”矿工头目一巴掌拍在那矿工后脑勺上，却忍不住又往矿棚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常年混迹底层，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刚才艾伦转身前那一眼，虽然没有什么凶狠或不快的神色，却和白天全然不同。
那眼神就像矿下那具枯骨。历经千百年，依然睁着眼。
矿工头目咽了口唾沫，吼了一声：“看什么看！收拾东西！明天加人下井！”
矿棚里，艾伦一进门就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手臂还在抖。源脉像是被榨干了一样隐隐作痛，体内那股新生的源力还在，但少得可怜——像一口刚凿开的井，水是有了，但还不够灌满一桶。
他把那柄残破圣剑横放在膝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端详它。
剑身上缺了十几道口子，剑刃钝得几乎没开锋。刚才那一剑劈开弯刀的力量，纯粹是刻印中封存的剑意，跟剑本身的锋利与否毫无关系。这柄剑如今还在靠残存的英灵之力撑着，一旦力量耗尽，随时可能彻底碎裂。
他需要修复它。或者，找到更适合它的锻造者。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艾伦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剑形刻印已经完全隐去，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但用另一根手指按压掌心时，能感觉到血管之下有一道微硬的轮廓。像是在骨头上烙了印。
追忆之触。
他从母亲留下的那本旧书上读到过这个名词。书中只说远古时期存在一种失落的天赋，能通过触摸遗物感知原主人的记忆片段，但从未记载过有人像他这样——不仅亲眼走进了英灵生前的最后一战，还从那场战斗中带回了真实的力量。
这不是普通的追忆之触。
艾伦闭上眼睛，脑海中亚瑟·晨辉的最后一幕再次浮现：那个站在龙尸之巅仰天大笑的男人。他的剑芒划破了被魔龙遮蔽的天空，让千年来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照进荒原。
斩杀魔龙的那一剑。
亚瑟说那是斩开黑暗的一剑。
艾伦睁开眼，看着窗外夜空中稀稀落落的星星。
矿区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矿匪撤退的动静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北风穿过矿道发出的低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呼吸。
明天矿工们会试着挖开那条裂隙。如果运气好，能救出被困在塌方里的矿工。如果运气不好——
他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诺斯少爷！”
是矿工头目的声音，从矿口方向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慌张。
艾伦撑着剑站起来，推开门。矿工头目正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火把，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难看。
“矿下……”他喘着气指着矿口，“挖出来了。但挖出来的不是人。”
“是什么？”
矿工头目盯着艾伦身后那柄残破圣剑，嘴唇发抖。
“一道门。”
（第三章 完）
**下章预告**：这扇门后面是什么？它为何会出现在黑铁矿区深处？艾伦握紧圣剑准备下矿，而一个女扮男装的红发冒险者正在附近的村庄里打听着魔化地精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