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矿道深处摇曳。
艾伦跟着矿工头目穿过塌方清理出来的狭窄通道,矿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空气越来越潮,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不是血腥,更像是某种深埋地底千百年的东西终于暴露在了空气里。
“挖了多久?”艾伦问。
“一个时辰。”矿工头目擦了把汗,“塌方把整段矿道都埋实了。弟兄们以为底下压着人,玩命地挖,结果挖到底——”
他的声音顿了顿。
“你自己看吧。”
矿道走到了尽头。
塌方清理出来的截面上,矿层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一样向外翻开。焦黑的岩石断面中央,嵌着一扇门。
材质像石头又不是石头,门框边缘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像是将某种矿石熔化后浇筑在岩壁里。门面上没有花纹,没有图腾,没有任何手工艺品的修饰,只有一道笔直的竖线,将它从正中一分为二。
艾伦蹲下来,伸手触碰门面。
冰冷。冰冷得不像是埋在矿层深处的东西。矿道再深也是地热蒸腾,岩石摸上去至少是温的——但这扇门的手感像是刚从冰窖里搬出来。
“推不开。”矿工头目在后面说,“铁镐撬棍都试过了,纹丝不动。”
艾伦没说话。他沿着门缝摸了一圈,指尖在经过门轴位置时突然停住了。
掌心那道隐藏的刻印轻微地跳了一下。
不是痛,是某种共振。像是两块磁石在彼此靠近到某个距离时,突然同时感知到了对方的存在。
艾伦收回手,站起来。
“你们先退出去。”
矿工头目愣了一下:“少爷——”
“现在。”
矿工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撤出了矿道。最后一把火把插在岩壁的裂缝里,火光将艾伦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在矿道尽头,艾伦重新蹲下身,把手掌按在了门缝上。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掌心刻印与门内某样东西的共振骤然加强。剑形刻痕浮现,沿着掌纹渗出淡金色的光。那光芒沿着他的手指蔓延,流进门缝,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吸了进去。
沉寂千年的大门发出了第一声沉闷的响声。
门缝循着正中那条竖线缓缓裂开,缝隙中涌出一股干燥、寒冷、带着陈年灰尘的气流。艾伦下意识偏头避开正面,等气流平息后才转回来。
他发现自己的右手不再是按在石门上,而是按在了空气中。那扇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消失了——门框依旧嵌在岩壁上,但石门本身像是融进了墙里。门框内是一团无声涌动的灰雾,稠密,缓慢旋转,像某种活物在浅眠中呼吸。
艾伦在掌心还泛着光的时候跨了进去。
穿过灰雾的感觉像没入一盆冷水。视野短暂失焦又骤然清晰。
他站在一座墓室里。
空间不大,和他住的那间矿棚差不多宽,但一切人工开凿的痕迹在这里戛然而止。地面是平整光滑的黑色石材,踩上去安静得让人心慌。四壁嵌着十二颗拇指大小的晶石,同时亮着冷白色的光,不知道亮了多久。
墓室正中央立着一口石棺。
艾伦没有先靠近石棺。他的目光被石棺后壁的壁画吸引——那是满墙的凿刻,线条粗犷却极富生命力。画面上是一队身披远古铠甲的战士,手持各式兵器,正在与一个庞大的敌人作战。那个敌人没有具体形态,画面上只用大片的交叉刻痕来表现,从交叉刻痕中延伸出无数触须般的线条缠住战士们的四肢,被缠住的地方雕刻得模糊不清,像是刻意刮掉了。
艾伦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壁画上移开。壁画下方有一个石刻的底座,底座上——
空的。
应该有什么东西被放在这里,后来被取走了。
艾伦蹲下看底座上的痕迹,那是一本书的轮廓。看大小,看比例,和他母亲留下的那本旧书恰好能合上。
但这不可能。母亲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思绪被一阵异响打断。声音从石棺内传来,是一种有节奏的、均匀的低沉律动,深沉,悠长,像心跳。
不是像心跳,而是根本就是心跳。
石棺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艾伦握紧圣剑站起来。剑身上的微光像是受到了刺激,猛地亮了起来,把整个墓室照得雪亮。冷白色的晶石光芒与剑身上淡金色的辉光交织在一起,将石棺表面的凿刻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壁上凿刻的远古战士,在光线下竟像是要从岩石中走出来。
剑身的光芒更盛了。
艾伦的目光落在石棺的图案上。棺盖面上密密麻麻凿刻着的细小纹路不是装饰,而是一种极古老的文字。他曾在母亲的旧书里见过类似的字形,但从未真正学过。
只有一句话是他能辨认的。
刻在棺盖最上方,像是标题。字与字之间裂着细密的纹理,但笔画清晰,在剑光下像刚被凿上去一样。
七个字。
等他勉强拼出这七个字的读音时,四周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石棺内的心跳声骤然加剧,墓室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壁上的晶石明灭不定。
他冲向灰雾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石棺棺盖沿着正中的裂缝向两侧缓缓滑开。一只由灰雾凝成的手,从中伸了出来。
在棺盖彻底开启之前,艾伦猛地冲出了灰雾。
他跌坐在矿道的碎石上。身后那扇门已经重新闭合,恢复成沉默的石板,冷冰冰地嵌在岩壁上。
矿工头目和几个胆大的矿工守在矿道转角,看到他跌坐在地上,同时松了口气。但艾伦没有和他们说话,只是坐在地上,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七个字。
【记录即存在,遗忘即湮灭。】
(第四章 完)